繁體
简体


透過包裝看山水

張納新

 

  曾去過三峽,又去過桂林,三峽和桂林比起來,一剛一柔,一動一靜,一個大氣磅礡酣暢淋漓,一個風姿綽約小家碧玉,但我總覺有雷同之感,思忖一番,大概是出於人們對山水的包裝吧。
  特別是在桂林,山水的包裝味太濃。拿導遊的介紹語來說,每至一處,導遊運用最多的一個字就是“像”。像駱駝,像大象,像蘋果,像月亮,像童子拜觀音,像八仙過江,像九馬畫壁等等,等等。彷彿桂林山水的特點非柔,非秀,非靜,非奇,僅一個“像”。“甚麼甚麼像甚麼甚麼”成了桂林典型的導遊句型。可以說,無數的中外遊客就是在這個簡單的句型中兜來兜去,完成了心馳神往的桂林行。
  或許,桂林山水的外觀特點的確可以通過這個“像”字約略地勾畫出來,然而深一層次,那山水的內核呢?有多少人,能突出“像”的重圍,與山水豐富的內涵互感,共鳴呢?不能不認為,通過“像”這種方式凸現於人前的山水,是多少變了味道的山水,在一層層像這像那的膚淺包裹中,山水失去了深刻,褪化了性情,空餘下充斥着人工匠氣的軀殼。


有多少人,能突出“像”的重圍,與山水豐富的內涵互感,共鳴呢?

  難怪我會有雷同之感,難怪這種對不同山水的雷同包裝,讓我心中不平:人怎麼能這樣潦潦草草地把山水貼上“蘋果”,“蝙蝠”之類的標簽,成年累月地批發,零售?
  當然,桂林山水的銷路很好。我想,這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包裝紅火的弱智商品滿足了不少思想之囊日益羞澀的顧客的消費觀,另一方面是因為山水的內在特質,即使在厚厚的包裹中,仍然能尋出破綻,以無言的方式傳示給有心人。我在桂林冠岩腹地的地下暗河上,領悟了後者。
  那是唯一一段沒有導遊解說的水路。河道彎曲,漆黑,岩壁極緊,僅容一條小船勉強通過。我們十人一船流入轟轟作響的地下河。船邊繫幾支手電筒,一人一件救生衣,一個船工在船頭單槳划行。他划得十分小心,稍大一點的晃動,船舷就幾乎進水。水刺涼,又若溫,我們十分恐懼。剛開始,大家投出的幾束電筒光閃動着,有人壯着膽子,還能發些“像這像那”的驚嘆,越行越深,越行越詭祕,人聲和光線都被抽去了力量,暗了下去。
  明滅中,我們路經的河道縱橫交錯,道口漫着水霧,忽如一張大口,齜着利牙,正把我們吸食進去,忽有一排巨指,懸自頭頂,直插河中,卡得小船無法喘息。我見一塊黑物若浮若沉地臥在船邊,驚疑是一頭怪獸,一轉彎,一片白森森的神祕植物又赫然從水中躍出,拉扯着船體向一邊斜去。我們一陣驚叫,一片死寂。
  屏息再不敢放肆。我覺得我們正蠕行在某種怪物的腹腸之內,又在某種生命的審視之下,你看不見她,她卻讓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就在身邊,你不可造次,不可妄動,不可有任何偏念。
  我們陷入一種失語的無主狀態。任由一重黑暗將我們吞噬,咀嚼,再被另一重黑暗咀嚼,吞噬,身不由己,無法抗拒,更不辨東西,只心中存着個夢想,盼望前方哪怕有一點點天的微光…
  就在小船這樣顫顫巍巍地在黑暗中蠕行的某一剎那,我猛然領悟了某種暗示:如果把整個人類濃縮為這小船上的幾人,把整個宇宙濃縮為這段水路,那我們在小船上的恐懼,無主以及藉着一絲希望義無反顧的前行,不正是人類在宇宙中生存狀況的縮影嗎?這不正是人類的根本處境嗎?我們蠕行在這條原始的地下河上,也正是走在尋根的路上。
  這段少了包裝的水路,我終生難忘。

列印本文 Facebook 分享

2019.11

特稿

小品

精彩題目

 

關於翼報 | 支持翼報 | 聯絡我們 | 歡迎賜稿 | 版權說明 ©2004-2019
天榮基金會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