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
简体


生活:複雜而又簡單

—楊德昌電影《一一》

石衡潭

 

  沒有看楊德昌這部影片之前,它的名字一直讓我納悶。我也一直想看這部電影,可或許是因為它太長了的緣故吧,好幾次都只看了片段;直到最近,由於朋友的不斷推薦,才終於一口氣把它看完。片終之後,好長時間還難以擺脫影片中的那種氛圍,對片名也有些明白了。這個看似奇怪的片名包含了楊德昌對生活的領悟與理解。一一,其實就是小學生數學口訣,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乘法的一一得一,也可以理解為加法的一一得二,甚至還可以理解為減法的一一得零。生活也是這樣,它的簡單與豐富與你的算法(也就是看法)相關。照理說,乘法應該是越乘越多,越來越豐富,但一乘一只能等於一,即生活再豐富,其本質還是如一一樣簡單,乘法的生活不過是簡單的複製。加法生活不是簡單而迅速的複製,而是個體經驗的積累,一一相加的生活是漫長的歷程與歷史。一一相減同樣是生命的真相,我們本來是零:這個世界原來沒有我;後來成了一:這個世界有了我;再後來又成為了零:我從這個世界消失。生活的本質與真相,生命的孤獨與凄涼,都包含在這簡單而又豐富的片名之中了。
  生命原來沒有意義,意義是人賦予給它的,而人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半,也只知道意義的一半(相對的意義),所以,終歸還是沒有意義。楊德昌通過小孩子洋洋之口道出了生命的真相。

  對於芸芸眾生而言,所賦予生命的意義無非是現實的成功與精神的實現,而對於中國人來說,這二者又常常落實為經濟上的富有與情感上的安頓,或偏於此或偏於彼,也有的二者得兼,但沒那麼容易。阿弟是前一種類型的代表,他一生主要的追求是錢,他的談論,他的行為都無不與錢相關。差不多每次他見到姐夫都是向他借錢,因為他想投資賺大錢,可惜他的流年不好,總是浪費錢白花錢,到後來都不敢見姐夫的面。當然,最後,他還是撞了一回大運,把失去了錢都追了回來。這也許是上蒼的善意吧,他還不算是個壞人,總得給他一條出路。他給因腦溢血成為植物人的母親所能說的也是我有錢與我會有錢之類的話,除此之外,他就不知道說甚麼了。簡南峻的那些老同學與同事也是經濟利益為最高原則,對於談判的態度翻雲覆雨;人的情感,很少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在覺得對自己有利時,他們就推出簡南峻去與日本商人大田拉關係談合作;而一旦覺得大田沒有利用價值,就立刻棄之如敝履,且讓簡南峻硬着頭皮收拾殘局,所以,連一貫隱忍的簡南峻也忍不住大聲爆發:“誠意可以裝!老實可以裝!交朋友可以裝!做生意可以裝!那這個世界上還有甚麼是真的?”

  簡南峻是影片中最真誠的人,也就是最重情感的人。他與日本商人大田一見如故,特別投緣也就是由於他們都是性情中人。簡南峻對西洋歌曲情有獨鍾,而大田更是是個鋼琴高手,他的一首“月光曲”彈得行雲流水,曲盡其妙,令滿座賓客傾情陶醉,店主大快朵頤。音樂是情感的最好表達,最高境界,他們在音樂中彼此讀懂了對方,正如大田所言:“音樂讓我相信人生還有一些美好的事情。”所以,他們的談判順暢而愉快,雖然最終因其他因素介入而不了了之。
  簡南峻一生最傾情的是阿瑞,儘管他已經有了妻子兒女,面對這位久別重逢的初戀情人,還是說出了如此熱辣的話語:“我從來沒有愛過另外一個人。”不過,他又不能說是一個情感至上的人,從最初的退縮到最後的矜持,他都始終擺脫不了實際的考慮。當年,或許是年紀太輕,信心不足而不敢面對與接受這份昂貴的愛情;如今,則是深沉的道德意識讓他不能跨越那最後一道防線。可即使跨越了,又能怎麼樣呢?後來,他還是大夢方蘇並且向妻子和盤托出:“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個機會去過了一段年輕時候的日子。本來以為,我再活一次的話,也許會有甚麼不一樣。結果…還是差不多,沒甚麼不同。只是突然覺得,再活一次的話,好像…真的沒那個必要,真的沒那個必要。”
  簡南峻終有所悟,其他人則還在迷中。云云一直不放手阿弟,阿弟結婚時,她來鬧場,想要第一聲叫阿弟的母親婆婆;阿弟有了孩子了,她還不罷休,又再次設局生事。阿瑞不也是一樣嗎?只不過,方式溫柔一些而已。其實,悟也好,迷也罷,又有多少區別呢?這也不僅僅是簡南峻這一代成年人的故事,而是代代相傳的宿命。婷婷,莉莉,胖子不是正在步父輩們的後塵,不是正在上演差不多同樣的故事嗎?當簡南峻與阿瑞在日本重續年輕時候故事時,婷婷與胖子也正在展開今天的情節,日本的十點就是台灣的九點。“地方不同了,時間不同了,年紀不同了,但粘在手心裏的汗卻是相同。”這是簡南峻在日本街頭拉着阿瑞手時的感受,這何嘗不是婷婷與胖子此刻的心情。人物不同了,劇情也有所調整,但命運其實是差不多的。電影畫面在日本與台灣之間不斷切換,不正是要表達這一思想嗎?
  何止是婷婷,簡南峻那還在念小學的兒子洋洋也幾乎成為他的翻版。他對阿瑞的暗戀是從小學就開始的,洋洋也因在電影室偶爾窺見了一個小女生的動人之處而想入非非,隨後他偷看她游泳,為了她在衛生間水池裏練習憋氣,甚至獨自一人跳入深深的游泳池中。這一切並無甚麼特別,一如那部科教影片中所解釋的雷:“兩種對立而又相吸的能量在小雨滴衝向地面的同時不斷累積,互相越來越不可抗拒,終於在一個閃電的瞬間,正電和負電又激烈地結合在一起,這就是:雷。我們地球一切的生命,應該就是閃電創造的。科學家相信四億年前的一道閃電,創造了第一個氨基酸:一切生命的最基本單位。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這段話就是楊德昌對人生真相的揭示:悲歡離合也好,愛恨情仇也罷,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而他又不甘心如此,他要勇敢面對,更要尋找意義:“為甚麼我們都害怕‘第一次’?每一‘天’都是第一次,每個‘早晨’都是新的,同一天不可能重複過兩次。每天清晨,我們也從來不會不敢起床。”而實際上,這只是一種西緒弗斯式地對無意義的反抗,雖然頑強,可終究還是沒有意義,實質還是周而復始,從頭再來。

  人找不到生命的意義,可又不能不尋找。影片中的婆婆就成為了這一家大小尋找人生意義的動因,見證與目標。婆婆在他們生活中,心目中的地位,就相當於信仰在他們生活中,心目中的地位。他們既高抬婆婆,又忽略婆婆,在婚喪嫁娶這樣的主要人生時刻,婆婆作為尊貴的象徵而被看重;而在日常生活中,婆婆的命運多半是被遺忘。婆婆成了植物人了,醫生的一句囑咐使得跟婆婆說話成為他們一家大小新的生活習慣。他們大部分的話語都是簡單的重複,日常的瑣碎,毫無價值,毫無意義,而只有在他們遭遇患難無可奈何無人傾訴的時候,才會真正說出幾句心裏話。這其實不是在給婆婆說,而是他們的自言自語,自問自答,因為他們並不相信婆婆真正能聽見,真正會醒來。婷婷在愛情上遭遇挫折困惑,她只有去問婆婆:“為甚麼這個世界和我們想的都不一樣呢,你現在醒過來,又看到它,還會有這樣的感覺嗎?”簡南峻被公司涮了,從日本鎩羽而歸,也只有向婆婆傾訴:“原本自以為有把握的一些事,現在看起來好像少的可憐。我好不容易睡着了,幹嘛又把我弄醒了呢?一次又一次,如果你是我,你會再喜歡醒過來麼?”沉睡中的婆婆又像一面鏡子清晰地呈現他們每個人的生活。敏敏在婆婆說話時,忽然發現了自己生活的空虛,能說的事情只有兩分鐘:“怎麼只有這麼少。我覺得我好像白活了。我每天像個傻子一樣,我每天在幹甚麼啊?”他們對待婆婆的這種態度就如同他們對待信仰:要麼是有口無心,要麼是有心無力。

  他們對現實生活中的信仰形式,也頗感失望。敏敏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大徹大悟了,以為去到山上修行,一切就解脫了,就圓滿了,沒有想到,自己不久還是回來了,還這樣說起廟裏的情形:“其實真的是沒有甚麼不一樣,好像我每天在跟媽媽講話一樣,只是那個位置換了一下,我就好像是媽媽,他們就好像是我,他們每天輪流的在跟我講同樣的東西,每天都要重複幾遍,我是覺得這一大堆真的是沒有那麼複雜,哪有那麼複雜。”她在某種程度上也說出了真理:佛教的師父們有時候是把簡單的東西搞複雜了。廟裏的師父還來家裏看望與勸說簡南峻也去修行,可最後還是落在了施捨上,陪同者含蓄地表達了這個意思,簡南峻心領神會,問支票可以不可以,師父連忙說:可以可以。台灣還有許多人信奉各種各樣的民間宗教,楊德昌對此也不動聲色地揶揄了一把。阿弟最相信流年運氣,每每賠錢,就說自己流年不利。結婚特別看重日子,好不容易選了一個自認為大吉大利的日子,沒有想到婆婆卻在這天因一件小事引發而成了植物人。面對已經人事不知的婆婆,他還說這個日子不應該出這樣的事情。他兒子的滿月酒最後也遭人算計弄得不歡而散。可以說,他的所謂好日子從來都沒有好過,反而是在他覺得很倒霉的時候,不小心揀了個便宜,比如他在逃債者房間的棄物中居然找到了價值連城的玉石。

  其實,在影片中,對生活與信仰最虔誠的是小孩洋洋。他不願意像大人那樣裝模作樣,沒話找話,他要說就要說真正心裏的話,並且一鳴驚人。在大家都確信婆婆已經離去,已經聽不到話語時,他堅持要給婆婆說話,他相信婆婆能夠聽到:“婆婆,對不起,不是我不喜歡跟你講話,只是我覺得我能跟你講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你就不會每次都叫我‘聽話’。就像他們都說你走了,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裏,所以,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們都知道的地方。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後想做甚麼嗎?我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情,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我想,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發現你到底去了哪裏。到時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講,找大家一起過來看你呢?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你常跟我說: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說,我覺得,我也老了…”洋洋想要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情,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這其實就是信仰的追求。

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哥林多後書4:18)

因我們行事為人,是憑着信心,不是憑着眼見。(哥林多後書5:7)

  成人們都執着於他們所眼見的這個世界與其中的一切,他們以為這才是真實的,靠得住的,只有孩子還會尋找那看不見的卻是存到永遠的東西。耶穌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馬太福音18:3)只是洋洋也受到了成人世界的污染,他也知道自己會老。
  在可見的與不可見的,絕望與希望之間徘徊,在簡單與複雜,信心與懷疑之間掙扎,這就是楊德昌。他就是那個睜大眼睛詢問世界的洋洋,可惜他走了一個甲子,還是沒有邁出了最後的一步。這部影片最動人心弦的地方,在於說出了這一真相:人靠自己,永遠走不出命運的輪迴。開始一場婚禮,結束一場葬禮,這就是人生命運的象徵。其實,並非沒有出路,而且它不複雜,很簡單,只要向永恆者低下頭,伸出手,就可以得到一個全新的生命,進入一個全新的王國。

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馬太福音5:3)

列印本文 Facebook 分享

2019.11

特稿

小品

精彩題目

 

關於翼報 | 支持翼報 | 聯絡我們 | 歡迎賜稿 | 版權說明 ©2004-2019
天榮基金會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