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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壯志何不伸

史述

 


岳飛畫像
(取自中興四將,南宋劉松年)

  岳飛(1103-1142),字鵬舉,相州(今河南)湯陰人。於宋徽宗宣和四年(1122),十九歲投軍,二十年廁身行伍,不計犧牲,成為偏安宋室的中流砥柱。岳飛殷切以復土抗金為念,當少年時,更不顧一切,甚至冒險躁進,攻敵當先,表現勇武忠決的精神。
  靖康二年(1127),金軍在完顏宗翰(粘罕)率領下,攻陷汴京,擄徽欽二宗北去,稱為“靖康之恥”。趙構逃到南京即帝位,稱為高宗,改元建炎。岳飛上書皇帝,請求出戰。當權的黃潛善和汪伯彥,前曾因張所彈劾他擅權貪婪因循,無意恢復,懷恨貶逐張所。現在看到這張所部下的褊裨武將,唱抗戰舊調,批示“小臣越職,非所宜言”,把岳飛革除軍籍。
  岳飛率部眾投都統制王彥軍中,駐新鄉,為強大的金兵所圍。王彥嬰城固守不戰。二十四歲的岳飛,直責他:“二帝蒙塵,賊據河朔,臣子當開道以迎乘輿。今不速戰,而更觀望,豈真欲附賊耶?”少年氣盛,這樣的頂撞,任何上官都會受不了;王彥雖然有他謹慎的理由,並沒有責怪他。岳飛擅自率自己部下出戰,攻佔了新鄉縣;但金兵掩來,無以固守,王彥軍也潰散。
  岳飛率領殘部,在太行山一帶,打了幾個月的游擊戰;後來得知主戰派的領袖宗澤,在開封任留守,即往投效宗澤。先警誡他不可輕鬥之後,宗澤任用了他。岳飛立了幾次戰功,得提升為統制。
  宗澤於1128年春間,召集部將,聯絡抗金民軍,聲勢壯大,並計畫北伐。光復中原,初次展現曙光。不幸,大功未成身先死,宗澤於夏間病死,由不成器的副手杜充接任。杜充與故將大不相同:“宗澤在,則盜可使為兵;杜充用,則兵皆為盜矣。”
  次年,杜充就準備安全轉進,放棄開封,撇下百姓和先皇廬墓,撤往建康府,英勇護駕,並立功升官。1129年六月下旬,難將,難官,難軍大群上路。岳飛不識時務,苦諫道:“中原之地,尺寸不可棄,今一舉足,此地即非我有,他日欲復取之,非數十萬眾不可!”但杜充哪聽得進去,岳飛只得隨軍上道。
  但金軍乘勝追擊,不到半年,逼近長江天險。杜充還是不肯備戰。岳飛泣涕勸諫說:“勁虜大敵,近在淮南,睥睨長江,包藏禍心,臥薪之勢莫甚於此時,而相公乃終日宴居,不省兵事。萬一敵人窺吾之怠,而舉兵乘之,相公既不躬其事,能保諸將之用命乎?諸將既不用命,金陵失守,相公能復高枕於此乎?雖飛以孤軍效命,亦無補於國家矣!”
  原來杜充早有打算。聽到金軍在馬家渡過江,杜充只派岳飛等將率兵抵擋一陣,自己帶親兵逃跑,然後歸降金國。
  宋高宗自然更見機先逃,金軍長驅直入,攻陷臨安,輕騎未到,趙構和他的小朝廷,卻跑得更快,就上船出海,駕幸溫州避難。
  在完顏宗弼率領下,金軍一路順利,卻遭遇到韓世忠等部攔截,被困黃天蕩四十多天,然後掘通河道,船隊進入長江,乘夜遁去。是金軍南征唯一殺風景的事件。
  岳飛的孤軍,在杜充逃奔投降,高宗皇帝乘桴浮海的時候,被撇在江北。脫離了轄制,正是大鵬舉翅的時候。岳飛率東京留守司的殘餘,在廣德軍(今安徽與江浙邊界)連戰連捷,俘虜了多名敵軍將領,斬殺頗眾。他不僅勇敢善戰,智略超群,且仁民愛物,軍紀嚴明,百姓十分歡迎他的軍隊;被脅迫從敵,及混雜的民軍,及散兵成為盜匪的流民,都樂於歸附。
  當時一般軍隊習於劫掠,無異敵匪;但岳飛不許擾民,軍隊有時挨餓。1130年初,宜興知縣錢諶,告知岳飛存糧豐足,不甘以其資敵搶奪,邀請岳飛的軍隊來駐扎就食,保境安民。這樣,岳飛有了根據地,繼續擴展,“岳家軍”的盛名,開始傳開。不久後,岳飛又東進連勝金軍,收復常州,鎮江。韓世忠,吳璘,吳玠等宋軍,連敗金兵,南宋頗有興盛的氣象。
  次年,主戰派的領袖李綱,獲朝廷任為荊湖廣南路宣撫使,岳飛為潭州知州,兼荊湖東路安撫使,歸李綱調度。李綱甚為賞識岳飛,稱讚二十九歲的岳飛:“年齒方壯,治軍嚴肅,能立奇功,近來之所少得,異時決為中興名將。”這是岳飛一生最得意的期間。將帥間信任無間,同為伐金光復中原的偉大目標,戮力同心。李綱得此良將,把更多的軍隊,撥歸他的麾下,兵力增達二萬四千,儼然與其他資歷較高的將領相埒,與那時的張俊(1086-1154),劉光世(1086-1142),韓世忠(1089-1151)等人,並稱“南宋中興四將”。
  紹興三年(1133),宋高宗召見有常勝軍令譽的岳飛,當面多加勉旃,並親書“精忠岳飛”字樣,繡成大纛。當然,這不能幫打勝仗,卻顯明皇帝倚畀之重,信任之深;肯定岳家軍的威風,和岳飛治軍的成就。
  那時,投金的宋軍降將,紛紛倒戈歸附;以至牛皋,董先,李道等將領,先後甘願請求歸屬岳飛統制。岳家軍的總兵力,增長到三萬餘人。朝中有見識忠貞的將相,認為是肅清長江上游,鞏固後方的最好時機。高宗皇帝任岳飛為制置使,加領黃州,復州,漢陽軍,德安府,負責光復襄漢六郡。岳家軍將士用命,不到五個月的時間,於紹興四年九月間,平定了六郡,收復了南宋立國以來的最廣大的土地。宋高宗大喜,使岳飛兼統軍政並民政,駐節鄂州。
  紹興五年(1135)二月,岳飛覲見宋高宗。高宗任命岳飛為岳州,鄂州節度使,加荊湖南北路並襄陽府制置使,並升為神武後軍都統制。這樣,岳飛不僅在正規軍編制上,與張俊,劉光世,韓世忠同等階級,並領兩鎮節度使,又厚加賞賜,着他征討據洞庭湖稱雄的巨寇楊么。
  楊么的跟從者,數近十萬,還有許多家屬及脅從的鄉民。岳飛受命,剿撫並用。因為岳家軍的威名遠播,先聲奪人,很多水寇知道抗拒無望;願意改過自新受岳飛招安的頭目們,再受命去招降其餘同黨。這樣,大軍交鋒之前,楊么部眾已經消失了大半。岳飛智勇兼施,水陸並攻,擒斬楊么,其餘殘部歸降;岳飛推心置腹,相信歸降的人,編入抗金的部隊。如此,只用了不及一百天的時間,消除了心腹大患,如同諸葛亮渡瀘擒服孟獲,安定了後方,秣馬厲兵,準備重光中原。
  完顏宗弼(兀朮)是金太祖第四子,勇敢善戰,為完顏宗翰以後的金兵主將,驅使所建立傀儡政權齊帝劉豫的軍隊,一同南侵。先後為韓世忠,吳玠,劉錡的宋軍所敗。江淮以南的宋廷,得以維持了數年的安定局面。
  紹興十一年(1141),胡騎又復來攻了。完顏宗弼,會合完顏宗賢,完顏合速等,大舉入侵。先後在郾城,潁昌等地的主力戰中,岳家軍都得勝利;繼在朱仙鎮大捷,金兵賴以制敵的拐子馬,完全被消滅,徹底潰敗,橫屍遍野;岳家軍全面俱進,追奔逐北,前搏開封。完顏宗弼為損失痛哭流涕,自稱入侵中原以來,未有此敗,率殘部放棄開封北逃,連齊帝劉豫也被貶黜。岳飛對則慶祝勝利,對戰局十分樂觀,與諸將相約:“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
  岳飛於七月二日及五日,向高宗報捷,陳述:“此乃陛下中興之機,乃金賊必亡之日。若不乘勢殄滅,恐貽後患。伏望速降旨,令諸路之兵,火急並進,庶幾早見成功!”
  岳飛也劍及履及,派遣張憲為先鋒,率軍向開封進發。
  想不到,卻在七月十八日,宋廷要岳飛班師的詔命來了。當時,戰爭完全有利,自然沒有班師的理由,岳飛上奏章:“金虜重兵盡聚東京,屢經敗衄,銳氣沮喪,內外震駭。聞之諜者,虜欲棄其輜重,疾走渡河。況今豪傑向風,士卒用命,天時人事,強弱已見,功及垂成,時不再來,機難輕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圖之!”
  但宋廷另有打算。皇帝下詔的日期,當在七月十日前後,想已經見到捷報,中樞不可能故意稽壓,高宗應該已經御覽。大捷而要退兵,還要緊急“班師”,是曠古未有的奇聞!還有更奇怪的,是在兩三日後,接連來的,十二道朱漆金字的緊急驛傳詔書,嚴令岳家軍回師鄂州,並命岳飛撇下軍隊,隻身到行都臨安覲見。
  岳飛奉詔,憤慨流涕,朝東拜泣,歎息:“十年之功,廢於一旦!”雖然百姓哀哭載道,他不敢擅留,疾馳入覲。結果是自投網羅,宋廷倚為長城的“精忠岳飛”與岳雲父子二人,以“謀反“罪名就逮審訊,備受榜掠酷刑,惟自表忠心,不肯照官方鞫詢者所希望的招供。在紹興十一年除夕(1142年一月二十七日),在杭州大理寺的風波亭上被縊死,年還不到三十九歲。在死前不久,還聽到前線宋軍敗訊,長歎說:“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只得含恨而死。
  後來,韓世忠不平,去當面質問宰相秦檜;本來口才便給的秦檜,竟然遲疑支吾的打着紹興官腔說:“莫,須有!”初因為想到沒有證據,說是:“沒”,後來說:“須有!”韓故意截其語說:“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有高宗趙構撐腰,韓世忠辭官歸隱之外,還能作甚麼?

  在宋軍中二十年,岳飛竟然落得如此下場。後來金軍賊酋,會諷刺愚忠的南宋將領:“岳飛如此下場,你比他如何?”
  岳飛的失敗在哪裏?
  後來為他扼腕的人,以為他通曉軍機,應當知道戰場時宜的重要,何不拒絕“矯詔”,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繼續奮戰北進,達成目的,再回朝辯白。在當時,他可能不敢作如此想;何況北伐的成功,還在未知呢!
  岳飛在戰場上的神勇,罕有其匹。在短短十年間,從低級的領兵官,湔升方面大將,而且有不敗的常勝紀錄,以寡敵眾,以少勝多。感召他的部眾,奮勇忘身,英勇赴戰。不過,這些也會成為他被妒忌的原因,英雄以悲劇收場,南宋從此走下坡。
  正直敢言,無疑的是良好品德。岳飛似是缺乏政治敏感,從早年就表露這種傾向。建炎四年六月十五日,收復建康之後,他曾駐軍在張渚鎮,臨行前在主人家屏風上題詞:“…即當深入虜庭,縛賊主蹀血馬前,盡屠夷種,迎二聖復還京師,取故地再上版籍。…”當然,人難以相信,岳飛會殺盡金人,但不免給人血腥味太重的感覺。
  除了表明他的伐金願望之外,他還在面覲高宗的時候,肆無忌憚的談論皇帝立嗣問題,使高宗趙構十分不快,以為是侵犯了自己的特權。有人更說:“岳飛不死金必亡,迎還二聖無建康。”意思是岳飛不是與秦檜作對,他的對手實際上是趙構,一心愚忠,就沒有成功善終的機會。宋高宗趙構,也許可以容忍“抗金”,所以韓世忠等將,可以無事;但岳飛表明要伐金,滅金,並不得他歡心。
  在熟知的“滿江紅”詞中,念念不忘“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更要“…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且“飢餐胡虜肉”,“渴飲匈奴血”,所表現的是無比的決心。但是,這種義不反顧,勇往直前的精神,如果化為實際行動,孤軍深入,是足以令人擔心的事。
  大部分是受到他奇特英雄氣質吸引,岳飛轄下的部隊迅速增長,由一萬餘,而增至三萬,到紹興五年(1135),剿滅楊么後的盛時,這僅逾而立之年的將領,麾下將士數目已超過十萬,幾逾全國軍隊總額半數。當年作他上級的張俊,看到這少年的卓越表現,可以為他拼死效力,又不會威脅到他的地位,就不吝盛稱岳飛英勇可用;但後來看到他受軍民擁戴,朝廷寵眷,而且軍勢擴張,聲譽駕凌其上,眼看就要駕凌自己之上了。那盜匪出身的統帥,心地狹窄,不明國家大義,就感覺不是滋味了。既然轄制岳飛不得,那沒有原則的張俊,就加入秦檜的小團體,不惜陷害岳飛,壞國之長城。
  陷害岳飛的主要人物,還是秦檜(1090-1155),字會之,少有文名,是南京人。據說,宋體字是他的發明。徽欽二帝被擄去金國的時候,他與康王趙構挂上了鉤。後來,得金人縱放或逃脫,趙構成為南宋的高宗皇帝,秦檜是皇帝的親信,前後兩次任相十九年,並推動與金國的和平,詆毀主戰派力謀復國的人士,稱之為“妖黨”,是陷害岳飛的主謀,確定南宋的衰亡。
  岳飛的冤死,得到金人的滿足,換來短暫的和平。秦檜還是得高宗的完全信任,再幹了十三年,直到他壽終正寢。
  至於岳飛,適當的斷語該稱作“忠令智昏”,就是服從皇帝到盲從的地步,賠上自己的性命,也間接斷送了宋祚。
  想到清左宗棠挽曾國藩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戎;攻錯若石,同心若金,相期毋負平生。”是多麼的可佩,又多麼可羨。盼望事奉主的同工,至少也能夠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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