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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永不止息

—張之亮電影《車票》

石衡潭

 

  張之亮是一個很用心很獨特的導演,他的電影並不特別火,但耐人尋味。2006年歲末,他以一部墨攻傾情演繹了一直被正統儒家所排斥的墨家之博愛,讓人心頭一凜。2009年母親節之際,他又用一張“車票”獻上了對天下為人母者的馨香之祭,令人感嘆唏噓。這部電影頌揚了母愛,而又不止於此,同時還表達了對生命的關懷與思考。
  說到母愛,總是會牽動人的萬千情愫。我們欲說還休,欲言又止,因為說不盡,道不明。世間為人母者眾,母愛之表現也千差萬別;天下之為人子者夥,對母親之理解也各不相同。孝敬,尊重母親的固然不少,可忽略,埋怨母親的也不乏其人。為何如此呢?可能是我們把母愛看得太崇高,偉大,而常常忘卻了其中的曲折隱忍。

  愛並非坦途,母愛也是如此。車票就是在一種極端的情境中來展示母愛,來鍛造靈魂。雨桐是一個被遺棄的孤兒,幸運的是,她被善良的修女曾嬤嬤抱養帶大,並且有了令人羡慕的生活與事業:大學畢業後,她就在北京的一家電視台工作,成為熱點欄目的前沿記者。多少年來,她一直把嬤嬤當作了自己的母親,而怨恨那兩個遺棄了自己的人。可是,生活並非總是依照人的意願走,甚至常常跟人對着幹。不管雨桐內心究竟怎麼想,嬤嬤的突然去世與她所留下的兩張舊車票都給她提出了一個迫切的任務:尋根,尋找自己的生身父母。


  尋找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了解與理解的過程,了解自己的來源,理解自己的親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人的出發點總是自己,而對雨桐而言,這個自己就是一個被遺棄的人,一個被傷害的人。尋找遺棄自己的人就是要重新撕裂傷口,而尋找的不確定性使得每一次的尋找都是一種新的傷害,所以,每一次她都想逃避與放棄,每一次她都要找一個現實的根據或藉口。去找第一戶可能是父母的人家時,好不容易到跟前了,她又止步不前了。男友志軒只好對她採用激將法:“你是不想去,還是不敢去。”最後,“只是去查證一下”成為她繼續前行的理由。當發現這對老實巴交的夫婦確實並非自己的父母時,她又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憤怒:“我生自己的氣,我像甚麼,像傻瓜,像小丑一樣,被人拋棄了還滿世界的讓人來要我,除了嬤嬤,我不想要別人了,也不想再要甚麼家人,簡直是自取其辱。”而志軒則在一旁繼續提醒她潛藏在內心的渴望:“你不是一直埋怨被人拋棄嗎?你不是說那些有媽媽的孩子多麼多麼地幸福嗎?現在這兩張車票幫你有機會找到你的家人,難道連這一點點難堪你都不願意承受嗎?”每個人都有高傲的理由,被傷害也是。我被傷害了,所以我有理由對施害者高傲,更何況還有其他值得高傲的因素呢。人總是在兩極徘徊,既希望尋根,又害怕尋根;既希望了解真相,又害怕了解真相。人對信仰的態度更是如此,找不到信仰時,我們渴望;信仰來到身邊時,我們挑剔。遭遇逆境,我們埋怨咒罵神;諸事順遂,我們忽略忘記神。

  其實,真相並非如二二得四那樣的數學定式,它會因人的主觀態度而呈現出不盡相同的面貌。一顆怨恨與苦毒的心同一顆憐憫與體貼的心所看到的真相絕對是不一樣的。他人是自我的參照系,了解他人也就是走進自己。雨桐從被蒙眼犁地的水牛身上看到了此地人們生活的艱辛,這樣的歲月何時是盡頭呢?她更從帶着背包過滑索的親身經驗中感受到母親當年抱着她過激流的不容易。更不要說山道彎彎,崎嶇難行;水源稀少,迢遞路遠;房屋破舊,居處侷促;知識稀少,人性荒蕪。雨桐最終並沒有見到自己的母親,松嫂在她來之前的兩個月突然暈倒去世了。不過,雨桐還是憑藉兩張舊車票找到了母親的下落,又通過母親遺留下來的那一疊車票體會到了母親的經歷。原來母親千里迢迢狠心把她放在了教堂的門口,是為了逃避父親的打罵,也是為了女兒未來的前程。而每年一月十七日,她都要坐上兩天兩夜的車,到雪城去默默地看望自己的女兒。她與女兒在一張照片上合過影,雖然只是露出了一個靛藍頭巾;她甚至還去北京參加了女兒的大學畢業典禮。雨桐這才知道:原來母親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這也印證了耶穌的這句話:“尋找的,就尋見。”(馬太福音7:8)

  松嫂對女兒的愛體現為捨棄,李先生夫婦對孩子的愛則體現為堅持。他們知道嬰兒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存活的機率很小,即使活下來,也可能會終生躺在床上,會終生需要父母的照顧。作為記者的雨桐認為最勇敢的決定應該是結束孩子的痛苦,為甚麼要讓大人和孩子那麼辛苦呢?而李太太則堅定地回答:“我不會放棄的,他也不會。這是我們的決定,我們不會改變,也不會後悔。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都希望給他這個生存的機會。”是的,幸福與健康並非必然相伴,生者與被生者具有同等尊嚴。有愛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要放棄。不知道這個嬰兒的未來命運如何,但這對夫婦的愛心令人敬佩。丁爸也是如此,為了這個患孤獨症的孩子,他寧願蹉跎自己的婚事,每次徵婚時都把兒子的情況和盤托出,也不管這會讓人望而卻步。他不只是要給自己找一個賢惠的妻子,更想給兒子覓一個慈愛的母親。“兒子嘛,怎麼辛苦都行啊。”這是他的內心表白,而從他張開雙臂迎接失而復得的兒子的姿勢與神情也可以感受到他對兒子的至愛情深。生命的存在的根源在於不放棄,父母不放棄兒女,兒女不放棄父母。放棄是脫離關係斬斷關係,不放棄是建立關係維持關係。人間的一切關係又都依賴於與創造者的關係,他不放棄我們成為我們不放棄他人的終極依據,這樣,健康與疾病,富貴與貧窮,順境與逆境都不是放棄的真正理由。

  應該說松嫂對女兒是暫時的捨棄或者說離開,而並非完全的放棄,遺棄。她雖然沒有手把手的地撫養與陪伴女兒,但她的心卻時時刻刻與女兒在一起。不管是暫時的捨棄,還是持續的堅持,真正的愛都是從對方出發而非從自我出發的,是對對方的關注,是成全對方,是讓對方能夠活着並且活得更好。雖然我們對愛的具體方法方式會有不同的看法,但我們不應該否認無論在何種情境都會有愛的滲透,愛的融貫,而且正是特殊情境讓愛得到考驗與更新。人擺脫不了自我,故愛中會有埋怨;人超越不了環境,故愛會有波瀾。松嫂終於讓女兒有了好的生活,好的前程,可她沒有讓女兒享受到真正的母愛,自己也只能隱忍這份深厚的感情。這是何等地煎熬與殘酷。志軒愛自己的奶奶,因為奶奶把他養大成人;他又對奶奶不無怨恨,因為奶奶的生日是父母的祭日,父母正是因趕赴奶奶的生日而遭遇車禍身亡的。志軒與奶奶的關係構成愛的另一種版本。人間的愛總是那麼不完全,總是愛與恨的交織,總是守與棄的爭戰,總是親與疏的權衡。只有來自天上的愛才是完全的,那是不離不棄,那是長闊高深,那是不可測度,那是亙古永遠。最完美的人間之愛是對這種天上之愛的反映。“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書13:4-8)

  這種愛來自天上又不離人間。影片對此也有所暗示。松嫂是按照雪城教堂寄來的福音單張才找到託付女兒的地方的,她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單張上有這樣一句話:“每個人都是這個家的兒女。”曾嬤嬤對雨桐的抱養與照顧正是這種愛的彰顯與體現。在影片中始終沒有露面的松嫂也是對這種愛的象徵與隱喻。從來沒有看見,卻一直在你身邊。最後,雨桐因為沒有見到母親而失聲哭泣,而輕柔響起的恩友歌把她引向了天上的慈愛:

“何等恩友慈仁救主,負我罪愆擔我憂;
  何等權利能將萬事,來到耶穌座前求!
  多少平安我們坐失,多少痛苦冤枉受,
  都是因為未將萬事,來到耶穌座前求。
 

 我們有無試探引誘?有無難過苦關頭?
 決不應當因此灰心;仍當到主座前求!
 何處能尋這般良友,同嘗一切苦與愁?
 我們弱點主都知道,放心到主座前求!

 我們是否軟弱多愁,千斤重擔壓肩頭?
 主仍做我避難處所,奔向耶穌座前求!
 你若正逢友叛親離,快向耶穌座前求!
 到祂懷中祂必保護,有祂安慰便無憂。”

  這首詩歌的作者愛爾蘭人史克文(Joseph Medlicott Scriven, 1819-1886),兩次經歷未婚妻突然亡故的痛苦,卻能寫下這首傳唱至今的名詩。耶穌基督的愛安慰了他,他又把這種愛化為一首詩歌,這首詩歌安慰了雨桐,安慰了志軒,安慰所有經歷憂傷與痛苦的人。“我們本不曉得當怎樣禱告,只是聖靈親自用說不出來的嘆息,替我們禱告。”(羅馬書8:26)

  這部影片改編自台灣作家李家同的同名短篇小說,卻大大地改變了故事的背景,咆哮奔湧的激流,靜靜兀立的雪山,變幻萬千的雲彩,絢麗多姿的梯田,還有帶有濃郁藏區風格的教堂,那是世界上海拔最高,陽光最燦爛的教堂—西藏芒康縣鹽井鎮的天主堂。這樣的選擇的確有着歷史與現實的根據。十九世紀,西方傳教士就翻山越嶺,來到滇西苗族,怒族,傈僳族,藏族等少數民族中間,給他們傳講天國的福音,領他們歸向真神,如今,怒江沿岸,每逢週末禮拜,大大小小的教堂,都會響起悠揚的聖詠,當地的無伴奏合唱更是有如天籟,渾然天成,這些歌還唱到了北京音樂廳,令全世界為之驚嘆。壯麗的雪域,淳樸的人們,艱辛的生活,讚美的歌聲都交織在一起,而沐浴這一切的是高原的太陽—神的大愛。“因我們神憐憫的心腸,叫清晨的日光從高天臨到我們,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蔭裏的人。把我們的腳引到平安的路上。”(路加福音1:7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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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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