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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陪伴又記得你到永遠?

—大衛.芬奇奧斯卡獲獎電影“返老還童”

石衡潭

 

  記得有一次妻子問我:你希望在我之前還是之後離去。我一時語塞,不知作何答覆。說在她之後吧,似乎是對她的一種咒詛;說在她之前吧,其實也是給她更重的擔子。思忖良久,妻子好像醒悟過來了,抓住我的手說:“你一定要讓我走在你的前面,我要你最後送我走。”我只好勉強答應。哎,這是一項太難完成的任務,而且不能由我說了算。這件事說明了甚麼呢?說明了人對永恆的渴望,人希望有人陪伴並記得自己直到永遠。明白的人會知道:這其實是一項不能完成的任務,這其實也反映了我們對永遠的錯認。我們所謂的永遠就是從生到死的一輩子,希望在別人特別是親愛的人心中永遠,實際上就是希望對方在離去之前還記得自己。而這並非真正的永遠。因為你希望在他心中永遠的那個人本身並不永遠,所以,他註定要使你永遠的希望落空。美國一家檔案館還保留着一張傳教士與清朝地方政府土地買賣契約,上面寫的期限是:永遠。看了不禁令人啞然失笑。

  返老還童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這部影片探討的也是永遠的問題,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試圖通過一種奇異的方式來接近永遠。當然,世人的永遠永遠與愛情相關,最期望的永遠就是愛情的永遠,大衛.芬奇也是如此。這是男女主人公在繾綣纏綿之後的一段對話。本傑明(Benjamin):“我在想沒有甚麼東西能持續到永遠的,我們也不例外。”黛茜(Daisy):“有些東西是可以持續到永遠的…”顯然,她說的有些東西就是他們之間的愛情,我想這是導演借黛茜之口來敘說愛情的永遠。

  本傑明與黛茜誰是誰非呢?愛情真能夠永遠嗎?這個問題太大了,我們且放下,先說比較容易的。在大衛.芬奇看來:生命是一個奇蹟,愛情更是一個奇蹟。愛情是命運之神借無數偶然所創造的奇蹟。大衛.芬奇非常相信命運,但他所相信的命運並非一般人所理解的好運與惡運或者好日子壞日子那麼簡單,他甚至認為:好日子不一定會發生好事情,而壞事情也不一定造不成好日子。如本傑明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的那天出生的,當時普天同慶,禮花怒放,而本傑明的生母卻因難產而死,他也是一個形容枯槁的怪胎,被悲痛而憤怒的父親遺棄在孤兒院。黛茜在舞蹈藝術爐火純青舞蹈生涯蒸蒸日上之際,卻突然在巴黎街頭遭遇一場車禍,使她的人生道路來了一個大轉彎。這看似飛來的橫禍,卻是成就她與本傑明愛情的至關重要的環節。愛情也並非一蹴而就,而需要長時間的熬煉與預備。在黛茜五歲的時候,他們就相遇了,像個老頭的本傑明帶着黛茜第一次出海,從此,他們的愛情有了一個朦朧而浪漫的開端。後來,隨船浪跡天涯的本傑明用一張張寄自所到之處的明信片給這一感情不斷增加燃料,直到本傑明在一個港口邂逅了伊麗莎白(Elizabeth)。本傑明再次見到黛茜時,她已經是一個魅力四射的紐約舞者了,雖然她依然喜歡這個純樸沉靜的幼年同伴,但她抗拒不了燈紅酒綠生活對她的誘惑。只有在她再也不能用身體在舞台上劃出優美弧線的時候,已經變得英俊健美的本傑明才真正進入她的生活。所以,她感謝命運之神沒有讓她在風華正茂時接受他,而讓他在她懂得欣賞與珍惜時出現。他們一個由年輕而衰老,一個由衰老而年輕,卻在最佳的時間契合相處,“我們幾乎是同樣的年紀,我們在中間相會了。我們終於走到了一起。”由此,他們成就了一段與遊艇同悠蕩,與金波共纏綿的美麗愛情。不過,這一相遇又是註定短暫的,他們就像兩顆迎面而來的流星,相遇之後就漸行漸遠了。愛情是害怕時間的,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害怕時間,更何況是向相反方向奔去不回的時間呢?黛茜關心的是:“當我的皮膚變得又老又鬆弛時,你還會愛我嗎?”而本傑明則更要問:“當我尿床的時候,害怕樓上有甚麼的時候,你還會愛我嗎?”,不管是年輕還是老去,我們無法將時間凝固。這段對話其實是用一種更怵目驚心的方式來提示愛情的短暫與難再。

  大衛.芬奇尊重每個個體的獨特性,他認為每個個體認識,實現,保持了自己的獨特性,生命就是有意義的,甚至就獲得了永恆的價值。在摩爾曼斯克(Murmansk)的一家酒館,一個老水手帶着驚嘆敘說蜂鳥:“蜂鳥,絕對不是一般的鳥,它的心臟可以每分鐘跳一千二百下!每秒翅膀扇八十次!如果誰想讓它的翅膀停下來,十秒鐘之內絕對死亡。這可不是一隻尋常的鳥,簡直就是一個奇蹟。他們用連續拍照看到了減慢後的那對翅膀,你們知道他們看到了甚麼嗎?就像這樣…你們知道是個數學符號吧?——無窮。”蜂鳥的速度使它接近永恆,滯留在摩爾曼斯克的伊麗莎白夫人則是以舒緩來等待永恆。沒有確切日期的等待本來是極度難熬極度折磨人的時光,她卻以其沉靜平和成就了一段午夜的浪漫。就像她喜歡喝慢慢泡開的茶一樣,她也是靜靜地等待情感之芽潛滋暗長。不管怎樣,她也想成為獨特,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正是這一內在動力成就了她與本傑明那段不見日光不說愛你的愛情。當然,她最引以為榮的是十九歲時橫渡英吉利海峽的驚人之舉,雖然功虧一簣,且險些喪命,但她仍津津樂道,念念不忘。最後,她終於在六十八歲的高齡完成了這一舉世矚目的奇蹟。當然,一個人要成為獨特並非輕而易舉,自身的侷限,環境的險惡,甚至親人的心願,都可能成為你的障礙與攔阻。如船長邁克(Captain Mike),他本來想成為一個藝術家,可他的父親認為他是一個天生的船長。他只好服從父親的命令,而把對藝術的追求轉化為給自己的紋身。他把自己的身體變成為了一件卓越的藝術品,甚至在二戰中被子彈擊中時,他最痛苦的還不是自己的行將離世,而是這件稀罕物的橫遭破壞。這的確是獨特到家了。本傑明更是一個追求獨特,實現自我的人。他出生就很獨特,甚至可以說是奇特,命運給他與人背道而馳的生命方向,他也用這生命來做別人所不能做或難以做的事情。十八歲時,他就背起行囊,告別親友,浪跡天涯;在他最成熟的年代,最幸福的時光,他再次選擇遠離與漂泊,去訪問那些完全陌生的地方與完全陌生的人,直到記憶消失,復歸嬰兒。他在給女兒信中所表達的最大期望,也是要她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一件事無論太晚,或者對我來說太早,都不會阻攔你成為你想成為的那個人。這個過程沒有時間的期限,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開始。要改變或者保留原狀都無所謂,做事本不應該有所束縛。我們可以辦好這件事卻也可以把它搞砸,但我希望最終你能成為你想成為的那個人。我希望你有時候能駐足於這個令你感到驚嘆的世界,體會你從未有過的感覺,我希望你能見到其他與你觀點不同的人們,我希望你能有值得自豪的一生。如果和你想像的生活不一樣,我希望你能有勇氣,重新啟程。”正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特的,這個世界才如此豐富多彩,生機勃勃。“有些人就在河邊出生;有些人被閃電擊中過;有些人對音樂有着非凡的天賦;有些人是藝術家;有些人游泳;有些人懂得紐扣;有些人知道莎士比亞;而有些人是母親;也有些人能夠跳舞。”本傑明也是在一個個獨特之人的扶持幫助引領之下,而成為一個獨特之人。懂得紐扣的給了他生命,富有愛心的成了他母親,會彈鋼琴的給他音樂熏陶,善游泳的讓他成為水手,能跳舞的使他享受愛情。他也努力去幫助這些人去實現他們各自獨特的願望,如他讓做紐扣的生父面對着棧橋落日餘暉靜靜地離開了人世。

  那麼,沉醉於愛河之中就真的能夠使時光凝固鑄成永恆嗎?愛情是不是與流光共老呢?愛情是不是有多種形式呢?成為獨特就等於一切?就是生命最高目標嗎?獨特是誰的獨特?獨特僅僅是個人願望的實現嗎?這些問題在影片中並沒有給與很好的回答。仔細琢磨,就會發現,這部影片讚嘆的是愛情的迷人光澤,卻忽略了生活的沉重與瑣碎,甚至破壞了社會的正常秩序。如本傑明與伊麗莎白的異國午夜之戀浪漫之極,神秘之至,可它卻把伊麗莎白劈為兩半,一半是白天的夫人,另一半是夜晚的情人,它對伊麗莎白先生的損害是可以想見的。而本傑明與黛茜的奇情之戀雖然是戛戛獨造,古今罕有,可撫養他們愛情結晶卡洛琳(Caroline)的重擔卻要另一名男性來承擔,以至於卡洛琳已經成年了可還不知道本傑明是何許人。這真是:過自己的癮,讓他人去受吧!那麼,獨特呢?獨特若沒有目標,若僅僅是個人的,也沒有太大的意義。獨特要讓人更感恩,如那個被雷擊七次的老人,他不斷為自己仍然活着而感謝上帝;獨特要讓人更有愛心,如奎尼收養這個誰也不願意要的孩子並把他帶大成人。獨特本身不能使人永恆,獨特乃至奇特的愛情也不能。影片最後讓復歸嬰兒的本傑明在白髮蒼蒼的黛茜深情的注視下閉上了眼睛,“他無知地望着我;但我知道,在他內心深處,他是知道我是誰的。”黛茜以為他們彼此相識,這就是永恆了。殊不知自己最後也風燭殘年,在醫院的床榻上隨着颶風的來臨而一同歸去。叱吒風雲的邁克船長離去時這樣說:“你可以像瘋狗一樣對周圍的世界憤憤不平,你可以詛咒你的命運,但是當最後一刻到來時,你只能輕輕放手而去。”其實,憤憤不平也好,輕輕放手也罷;壽終正寢也好,復歸嬰兒也罷;態度可以不同,方式可能不一,而結局終歸一樣:來於塵土,歸於塵土。

  返老還童是人類古老的夢想,實際上,它是人類追求永恆的一種方式。中土西土,東海西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老子說:“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影片中的蓋特先生(Gateau)花後半生心血製造一座反轉的大鐘,也是希望自己那在戰場上犧牲的兒子有一天真的回來。那麼,人類追求永恆的願望根源於何處呢?這個問題聖經早已經說得清楚明白了:“神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裏〔‘永生’原文作‘永遠’〕。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參透。”(傳道書3:11)從老子想入非非的願望到大衛.芬奇匪夷所思的幻想,更不用說歷世歷代道士們的吸風飲露,羽化登仙的夢想,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對永恆的真切渴望與無盡想像,但卻不是通向永恆的真正道路。那麼,有沒有真正的永恆?真正的永恆是甚麼又如何達至呢?答案是:有。只是永恆不能靠在時間中生在時間中滅之人的求索,而只能是來自永恆者的一件禮物。人的陪伴終要分手,人的記憶也終歸湮滅;只有永恆者在塵世生命的盡頭接引我們回家,只有永恆者在永恆中紀念我們到永遠。

“在我父的家裏,有許多住處;若是沒有,我就早已告訴你們了。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我若去為你們預備了地方,就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裏去;我在哪裏,叫你們也在那裏。 ”(約翰福音14:2-3)

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裏去。”(約翰福音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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