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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牧手記(二六)

敬業樂群

李卓民

 

  “該死的軍隊…厭煩的工作,簡直是地獄一般的生活…。”查軍曹滿口粗言穢語在咒詛他的工作,向着桌子上佈滿的文件大罵。這軍曹平日在炮兵營的總部,已經不時對他的崗位職責埋怨,聲音就一直不絕於耳;當部隊開往加州中部的羅拔斯營時,他就更加怒憤填胸,咒罵之聲如炮彈般連珠爆發。旁人早已習慣了他的咆吼,不加理會,只當他是部嘈吵的電唱機。我因一時忍受不了而走到他跟前,問他又有甚麼不高興的事情發生,使他如此,因為我的辦公桌子就在他的附近。以前在陸軍醫院我有自己的辦公室,但轉到炮兵營後,因地方不夠用,所以要把辦公地方安置在總部的總辦公室內。查軍曹的回答老是那一句:“我非常厭惡軍隊的工作,簡直像是坐牢一樣。”我好奇地再問道:“既然那麼憎恨當兵,為甚麼偏要入伍呢?”“還不是為了軍中的福利嗎?要生活便要入軍部捱一份不喜歡的差事,直到退休的日子,真是長命債長命還(A life long debt)了。”他囉囉嗦嗦地回答着。
  查軍曹大約與我同一個時間被調派來炮兵營總部,我還記得他第一天來到辦公室內,便要霸佔最好的位置作他的辦公地點。從他眼神中時常流露出滿不高興的樣子,當時因為不知道他是全職的勤務兵,所以我心中第一個印象便覺得此人甚難相處。一個小軍曹,一報到便表現出霸道非常的態度,真叫人吃不消。之後因為我們同事一室,我於是有更多機會與他交談,並邀請他出席我主領的主日崇拜。他雖然沒有出席過一次崇拜,他的態度卻慢慢地改變多了,並對我這個軍牧開始產生好感,說話也比前尊重了,起碼少了許多粗言穢語。
  有一天,他來到我的辦公桌子前,請我為他祈禱。這是十分奇特的情況,從來都是我去找他表示關懷,今次卻是他主動來找我。而且更奇的是,他來找我為他代禱,必然是有甚麼嚴重的難題出現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將要被派往行政部門進修,面臨更多的訓練與考驗。軍人的進修不同外界的平民深造,除了學術與技術的課程外,更要受更多體能上的考試。學科,術科合格,但體能測試失敗,也一樣不能畢業,尤其是全職的軍人,要求比一般後備軍人更高。
  查軍曹已經不算年輕了,他在軍中服務了十多年,唯一留下來的原因是盼望可以捱完二十年後退役,享受退休的長糧。從他的外表看來,他不像是個經常有自律運動的人,而且他的文書工作也比其他部門的人需更多時間坐在電腦或打字機面前。他平常在合桃溪的總部,因被困在總部辦公室內,就已經感到沉悶不堪,若部隊開到羅拔斯營沙漠演習,他更會整天被困在更酷熱的臨時指揮部內,叫苦連天。所以每次問他還有多少年便可以退役享受退休金福利時,他總愛說尚有四年或是三年被咒詛的日子。
  “軍牧,我還有兩年便可以退役了,這次的行政進修課程是退役前必須的訓練。若果我不合格,便會被安排延期重修,而我的身體狀態再過一些年日將不可能接受體能的考試了。軍牧,今年五月二十一日便是我這一屆進修課程的體能考試日子,那一天早上請你在加州為我祈禱,千萬記住為我祈禱…。”他哭喪着臉地請求,“因為如果我不合格,要再申請重修,也許我會丟掉這份差事,並且未到退休期便被逼退伍,失去了多年積蓄的服役點數(Service Points)及功績退休金了。”我告訴他不用擔心,我會在神前記念他。在我眼前的獅子突然變成了一隻恐懼的小老鼠,人在面對壓力時,心理的狀態實在變化多端。要不是我能夠強忍成性,幾乎會從心裏笑了出來。不過,我對他卻是真誠的關懷,因為我實在曾見過有人因體能考試失敗而丟掉軍中的職位或進升的機會。為了怕自己信口開河一時忘記,故此在月曆簿上寫下五月二十一日代禱的內容,亦會在日子前於禱告中將他身體狀態交託神。
  在集隊的一個早晨,查軍曹從受訓班回到加州,他高興地走來告訴我,已經合格了,並說相信代禱的力量。當連長及主管軍曹對官兵宣佈查軍曹被升為二級軍曹(Staff Sergeant)時,查太太在旁為他拍照,我過去與他握手,並大力擁抱他(軍中普遍的恭賀表示)。查軍曹幾乎要流出眼淚來,激動得說不出話,只連連點頭示意。軍人在退役前升級越高,退休金也越增加,福利也越優厚。因此許多軍人都希望能多服務一些日子,多受一些訓練,並升得更高的軍階,去享受更豐富的晚年收入。尤其是專職軍人,更是如此盼望及努力,因為一旦退休,便立即可以接受一切福利,後備的軍人滿二十年服役退伍,仍要等到六十歲方可獲得這些福利與退休金。查軍曹之考試合格與升職,好像把他改變了不少,埋怨也少了。
  我申請調離加州國民防衛軍的那天,把頭盔,大小背包,防毒衣物,睡袋,小型帳篷等等裝備,歸還炮兵營。我正要簽署退出兵役之時,查軍曹跑過來要求新上任的司令留住我。我對S少校交代原因後,查軍曹還是極力向上司提出要挽留我多一段日子,他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我十分了解他的心情,這個口硬心軟的人,內心實在捨不得我離去。我告訴他,還會回來探望部隊,如有需要,可打電話給我代禱,或約我輔導。我握過手後,一瞥他那無奈的臉,才進入自己的車子。

  “主啊,求你在這人的內心深處動工,使他學會敬業樂群的功課;不單把工作當作職務,也是一種服務,並且能享受同工的合作與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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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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