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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燦爛

張納新

 

  一

  暮氣沉沉,飛機升空,天地漸漸拉開,經過一道黑黑的分界線,變成了迥異的兩個世界。
  往下,是黑茫茫的塵世。密佈的河道隱映着亮光,彎彎曲曲地佔據了整個大地,似是蒼勁的狂草,寫出了時光倒流的洪荒氣象。
  往上,是西天驚人的奇異光彩,像一束律動的火苗,紅,深橘紅,橘紅,橙黃,淺黃,白色,組成一條並不寬卻絢麗多姿的彩帶。彩帶的中心,是嫩得醉心的紅,半輪紅日被雲層銜行一半,另一半正迅速地滑入沉沉的天際線以下。再往上,淺藍,湖藍,深藍,紫,黑,就是整個上界了,高深莫測,審視一切。
  我忽然明白,高度決定視野的不同。在最下邊,看太陽已經沉落;升空之後,突破某個局限之後,方知紅日依然鮮亮;而再往上,才知有深沉的,了然一切的又一重。到底天地之間有多少層界線呢?又或者,在我們心中,有幾重局限呢?如果只站在地面,我永遠看不到天上的美景,也不相信,有這樣的天光。
  西天彩帶上方的一抹雲,返照着夕陽,看到了雲的彩光,我們知道天際線下的那個方向有剛剛潛落的太陽。我們的心靈看到了甚麼樣的反光,才能相信那看不見的內界的光源呢?

  二

  廣袤的夜空有了一片一片的雲。
  偶爾,下界會忽然亮起來,那是經過某座城市的上空,雲映了燈光。那一處一處隱隱的光暈,縹緲,微弱,輕淡,仿佛扯塊雲作橡皮,輕輕一擦,就可以抹去一樣。這茫茫黑海中的依稀光影,是我永遠棲身之地嗎?或者,只是我領受啟示的客居?也許,這樣的城市之光也一樣是反光,讓我知道,人世之縹緲,一生之短暫,自我須追尋,唯有上升上升再上升,才能尋見投射永恆之光的天門?

  三

  飛行一小時,西天的彩色褪去了,天地只剩三種顏色。西邊的天際線微微隆起一溜兒魚肚白,其上是極深的藍,其下是完全的黑了。飛機如在游泳,身子淹在漆黑中,機翼上的燈似藍瑩瑩的眼睛,孤獨地凝視着彼岸般遙遠的天際線。飛機又像船,我們像在底艙,黑水正迅速地沒過舷窗,令呼吸困難,心裏有些慌亂,我不由得透過舷窗的上部,努力抓住水線以上的天光。
  黑雲如一陣陣波浪撲湧過來,顛簸得有些厲害。但極美妙的是,空中似乎錚然閃出一顆明亮的星,只一顆,斜斜地掛在右前方,像是嚮導,像是牽引,像是不讓我們沉淪的某種遙遠而永恆的力量,又像是隱形已久的真相,在最危機的時候顯明。她仿佛距我們幾百萬光年,又仿佛就在窗外,就在身邊。星星就是燈塔,我們有了方向,就有了某種升騰的活力,甚至,有了一種不可言說的向着星光飛行的價值感。
  一顆星,又一顆,又一顆。飛機一轉彎,天空中出現了無數的星,一瞬間,心頭的孤獨感全然消逝,全新的喜樂油然而生。忽地覺得,那星星所在的地方,如此親切,慈愛和神秘。女兒從妻子坐的客艙另一側走過來,趴在舷窗前,與我一起看星星。在她的童話裏,那是彼得.潘所在的神奇樂土—那也是我不可知的永遠的家園嗎?
  最亮也最近的星有三顆,排成一個燕子飛翔樣的超級三角形。三顆星由明到淡,由淡到明,相隔出美妙的音樂感。近一點的兩顆星,節奏快一些,也是低音,稍遠的一顆,拍子緩了,卻高亢嘹亮。三顆星,閃呀閃的,仿佛可以變奏出無窮的天籟,而那些遠處的群星,就是她們這天籟的回聲。人道“雁過留聲”,原來星光也能留下不絕的聲音啊!我願像一顆星星,那樣盡力的發出那不滅的光,為那些黑暗中的追尋者指引一段航程。

  四

  將近着陸,飛機左側冒出了月亮,右側,則是撲哧撲哧噴着閃電的雲層。
  下降,下降,飛機在下降;月亮明了暗,暗了明,竭力引領着向上再向上,兩種力量拉扯着,顛簸着,電光閃閃,雲路坎坷。然而,我心已定。我是那突破了某個限度的星星,我經歷了某個高度的真實,濡染了某個高度的反光,我來,是要透過這閃電交加的地段,回到這個燈影依稀的地方,來發光,正所謂:做光,照亮一家的人。
  看看客艙另一側的妻女,她們也是內心平安,睡得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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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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