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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選讀

夏丏尊三論創作過程:紀德的“浪子回家”

 


Andre Gide

  有一種創作過程,是從寓言或故事出發的,這和由事實出發者不一樣。事實是已經有過的真實事件,而寓言或故事卻是不必有其事,只是有人說出來或寫出來,用以闡發一個觀念,或一個道理的。和果戈里(Gogol)因聽了“鳥槍”的事實而寫“外套”相似,有的作家也可以由一個寓言或故事而創造為另一作品,作品成功之後,內容的事件不同了,而其中所含的意義也與原來的故事或寓言完全異樣了,A.紀德(Andre Gide, 1869-1951)的“浪子回家”(Andre Gide: Le retour de l’enfant Prodigue, 1907),就是這樣寫成的。
  “浪子回家”的根據是新約“路加福音”第十五章The Prodigal Son的寓言,自第一節始,至章末止。原文如下:

耶穌又說:一個人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對父親說:“父親,請你把我應得的家業分給我。”他父親就把產業分給他們。過了不多幾日,小兒子就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來,往遠方去了。在那裏任意放蕩,浪費資財。既耗盡了一切所有的,又遇着那地方大遭饑荒,就窮苦起來。於是去投靠那地方的一個人;那人打發他到田裏去放豬。他恨不得拿豬所吃的豆莢充飢,也沒有人給他。他醒悟過來,就說,我父親有多少的雇工,口糧有餘,我倒在這裏餓死嗎?我要起來,到我父親那裏去,向他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把我當作一個雇工吧。於是起來往他父親那裏去。相離還遠,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着他的頸項,連連與他親嘴。兒子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父親卻吩咐僕人說:“把那上好的袍子快拿出來給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指頭上;把鞋穿在他腳上;把那肥牛犢牽來宰了,我們可以吃喝快樂;因為我這個兒子,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他們就快樂起來。那時,大兒子正在田裏。他回來離家不遠,聽見作樂跳舞的聲音,便叫過一個僕人來,問是甚麼事。僕人說:“你兄弟來了;你父親,因為得他無災無病的回來,把肥牛犢宰了。”大兒子卻生氣,不肯進去;他父親就出來勸他。他對父親說:“我服事你這多年,從來沒有違背過你的命,你並沒有給我一隻山羊羔,叫我和朋友,一同快樂。但你這個兒子,和娼妓吞盡了你的產業,他一來了,你倒為他宰了肥牛犢。”父親對他說:“兒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只是你這個兄弟,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所以我們理當歡喜快樂。”


浪子回家 The Return Of The Prodigel Son
Rembrandt, 1662

  這是一篇很有名的故事,論短篇小說的起源與結構的,都常常引用這故事為例,因為它雖是寫於千百年前,卻實已具備了現代短篇小說的特色:在人物的配合上,故事的發展與文字的經濟上。至於這故事的意義,是非常清楚的,因為在這一章經文的開頭所講的就是“主接待罪人”。經文說:

眾稅吏和罪人,都挨近耶穌要聽祂講道。法利賽人和文士,私下議論說,這個人接待罪人,又同他們吃飯。耶穌就用比喻,說,你們中間誰有一百隻羊,失去一隻,不把這九十九隻撇在曠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找着了,就歡歡喜喜的扛在肩上,回到家裏。就請朋友鄰舍來,對他們說,我失去的羊已經找着了,你們和我一同歡喜吧!我告訴你們,一個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這樣為他歡喜,較比為九十九個不用悔改的義人,歡喜更大。或是一個婦人,有十塊錢,若失落一塊,豈不點上燈,打掃屋子,細細的找,直到找着嗎?找着了,就請朋友鄰舍來,對他們說,我失落的那塊錢已經找着了,你們和我一同歡喜吧。我告訴你們,一個罪人悔改,在神的使者面前,也是這樣為他歡喜。

  要接待罪人,也就是希望罪人悔改,這就是“浪子的比喻”的意義。但這故事到了紀德的手中就完全不同了。在紀德的小說裏─毋寧說是詩裏,因為這實在是一種詩的寫法,一切寓言也都是詩的寫法,─除卻父親,浪子,大兒子這三個原有的人物外,又添了母親和小弟弟。為甚麼呢?並不只是為了故事的複雜化,─自然已是複雜化了─卻是由於主題的改變,超越了原有的主題,紀德用這個寓言表現了他的新主題,新思想,新哲學,因此,人物多了,結構也不同了。它的結構是這樣的:除了開首一個短短的引子,本文共分為五章,就是“浪子”,“父親的責備”,“哥哥的責備”,“母親”,“和弟弟的談話”。
  在第一章,“浪子”的開首,作者寫道:

久別以後,厭倦了幻想,厭棄了自己,浪子在這種自尋的貧困中沉淪,想起了父親的面孔,想起了那個並不小的房間,從前母親常常憑依在他的床頭的,想起了那個流水灌注的園子,終年的緊閉,從前老想逃出來的;想起了從來不愛的,節儉的哥哥,他倒把浪子不能揮霍的那部分財產還保留了下來呢-浪子自認他並未找到幸福,甚至於也無法再延浸這種在幸福以外追尋的陶醉。

  這以下,一直說到那位大哥,他板起一副生氣的面孔來參加宴會,“他之所以肯出席,那是因為,看在弟弟的面上,且給他一夜的快樂,那是因為父母已經答應他明天申斥浪子,他自己也預備好好地教訓他一頓。”中間的事情是和聖經上大致相同的。所不同者,只是添了一個特殊的,而且非常重要的尾巴:

火炬薰天,食事完畢了。僕人打掃過了。現在,在沒有半絲兒風起的夜裏,闔宅疲倦了,一個一個都睡去了。然而,在浪子隔壁的房間裏,我知道有一個孩子,浪子的弟弟,一夜到天亮,總是睡不着。

  在這一章中,所有人物都出現了,而且,把故事的根已埋在這裏,把故事的結果─一個沒有結果的結果─也在這裏含了蓓蕾,因為,紀德的新的主題,是完全寄託在這個不能安睡的孩子身上的。
  第二章是“父親的責備”。從父親的責備開始,這以下完全是用對話寫成的。下面是父親和浪子的主要對話:

“孩子,你當初為甚麼離開我?”
“我當真離開過你嗎?父親,你不是到處都在嗎?我始終愛你,從沒有忘掉過你啊。”
“別強辯。我有家安置你。為了你纔立的家。為了讓你的靈魂得到託庇,得到逸樂,得到安適,得到正務,一代代辛苦下來了。你是後嗣,你是兒子,你為何逃出家呢?”
“因為家關住我。家,不是你,父親。”

  就在這簡單的回答裏,紀德的哲學作了發端。接着,當父親責備他把所有帶走的財產都已胡亂浪費了的時候,他卻說:

“我把你的黃金換歡樂,把你的教訓換幻想,把我的純潔換詩,把我的端嚴換欲望。”

  而當父親又問他:“那末是貧困把你逼上我這兒來了?”他卻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倒是在沙漠的乾燥中我最愛口渴呢。”

  這一章的結束是父親說:

“如果你覺得沒有氣力了,你自然可以回來了。現在去吧;到我給你預備的房間裏去吧。今天夠了;你休息吧;明天跟你的哥哥再談。”

  第三章就是“哥哥的責備”。作大哥的,認為自己是合乎常道的,弟弟則是不合常道的,因此,他勸弟弟要“持守你所有的,”“免得人奪去你的冠冕。”“你所有的就是你的冠冕。”“持守吧,弟弟!持守吧。”他這麼說。但當他問浪子“是甚麼東西引你離家”的時候,浪子的回答卻是:

“我老覺得‘家’不是全宇宙。我自己呢,我並不是完全如你所盼望的那樣一種人。我不由自主地想像另外的文化,另外的地方,想到許多路可以走,許多路沒有人踩過;我想像我身上覺得有一個新生命跳出來了。我就逃走了。”

  他們的談話是不會得出甚麼一致的結論來的,最後是哥哥說:

“那麼,祝福你的疲倦!現在去睡覺吧。明天母親跟你再談。”

  第四章是“母親”。在這裏,和在“父親的責備”中相似,對話的調子是相當柔緩的。當母親問浪子,從前他離開家所追尋的是不是“幸福”的時候,他說:“我並不想追尋幸福。”這“幸福”二字是母親眼裏的幸福,當然並非浪子的幸福。而當母親又問他:“你追尋甚麼呢?”他的回答是:

“我追尋…我是誰。”

  母親代他回答:“啊!你是你父母的兒子,你弟兄的弟兄。”這當然更不是浪子的所謂“我是誰”。他們又談到了弟兄。以下是關於那個“太好讀書,又不常讀好書…常常爬到花園裏最高的地方,從那兒…望過牆頭去,望得見四鄉”的弟弟:

“聽我說;現在有一個孩子,你早就可以管管了。”
“你說甚麼,你講誰呢?”
“講你的弟弟,你離家的時候他還不滿十歲,你不大認識他了,他卻…”
“講吧,母親;你為甚麼不安呢,現在?”
“在他身上你卻可以認出自己來。因為他和你離家的時候完全一樣。”
“像我?”
“像你從前一樣,我對你說,可惜,唉!還不像你現在一樣變過來。”
“願他將也變過來。”
“但願馬上叫他變過來。你跟他談談去:他一定會聽你的,你這浪子。好好地告訴他路上有多少的艱難;免了他…”

  最後,浪子答應去勸弟弟,母親吻了他,像小時候臨睡前吻他一樣,並說:“去睡覺吧。我去給你們祈禱一下。”
  第五章是“和弟弟的談話”。像他的大哥哥對待他一樣,他去對待他的弟弟,他要勸弟弟“持守”,他也罵弟弟“狂妄之至”,可是他失敗了,其實他也是成功的,因為他把希望交給了弟弟,終於鼓舞了弟弟,讓弟弟出走了。弟弟談到他歸來的那一晚,說道:

“你回來那一晚,我睡不成覺。整夜我想着:我另外還有一個哥哥,我卻不知道…就為了這個,我的心纔那麼厲害的跳着,當我在院子裏看見你走進來,滿身罩滿了光彩。”
“唉,我那時候是罩着破衣服呀!”
“是的,我看見的;可是早就光彩奕奕了。我又看見父親在做甚麼了:他給你帶一隻戒指,大哥沒有的戒指。我不想向誰問你的底細;我只知道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你的眼睛,在酒筵上…”

  當浪子有意勸說弟弟,說自己:“我從前也希望過。看我的腳能帶我多遠,我走多遠。像掃羅尋他的驢子,我尋我的欲望,可是他找到了王國,我卻尋到了苦難。然而…”弟弟卻問他:

“莫非你迷了路了?”
“我是一直向前走的。”浪子說。
“你敢自信嗎?然而還有旁的王國,還有無王的國土,你可以發現呢。”
“誰告訴你的?”
“我知道的。我感覺到的。我彷彿早已在那兒統治了。”

  以後,當浪子告訴弟弟,說他已懷疑一切,自己也鬧不清在沙漠中所尋找的是甚麼東西的時候,就漸漸地引到了寓言的頂點。弟弟說:

“你站起來吧。看床頭桌子上,那邊,那本撕破的書旁邊。”
“我看見一隻開了口的石榴。”
“這是那一晚牧豬人帶給我的,那一次他出去了三天。”
“對了,這是一隻野石榴。”
“我知道;它是酸得有點兒可怕的,然而我覺得,如果我渴極了,我會咬它吃的。”
“啊!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在沙漠裏就是找這種口渴。”
“這種口渴非吃這種不甜的水果不能解…”
“不;越吃越喜歡這種口渴。”

  最後,弟弟終於說:

“聽我說;你知道我今晚為甚麼等你?不等今夜完了我就要出去呢。今夜;今夜,不等發白了…我已經束好腰了,今夜我已經藏好草鞋了。”
“甚麼!我不能幹的,你倒要幹了?…”
“你給我開了路,想到你,我就會有勇氣。”
“我應該敬佩你;你倒應當忘掉我。你帶甚麼東西呢?”
“你知道的,我是小兒子,沒有甚麼家產承繼的。我出去,甚麼也不帶。”
“倒是這樣好。”
“你從窗口看到甚麼了?”
“我們先人睡在那兒的園子。”
“哥哥…”(孩子從床上站起來,用了變得和聲音一樣溫柔的胳臂,圍住浪子的脖子。)“跟我一塊兒走吧。”
“留下我吧!留下我吧!留下我來安慰母親吧。沒有我,你一定更勇敢。現在是時候了。天發白了。一聲不響地走吧。來!吻我一吻吧,弟弟:你帶走我一切的希望。勇敢點;忘掉我們;忘掉我。但願你不至於回來…慢慢的走下去。我拿燈…”
“啊,握我的手,一直到大門。”
“留心石階…”

  這個小弟弟的新生活的開始,就是這篇小說的結束,這結束,在文章的開始,在第一章的末尾就已經埋伏了,在浪子第一天回家的夜裏,“浪子的弟弟,一夜到天亮,總是睡不着。”從弟弟的“不安”,到弟弟的出走,作者表現了他的新思想,新哲學。這是一種甚麼哲學呢。要回答這問題,與其用我們的話來說,也許還不如用作者自己的話來說更好些。在後於“浪子回家”的“新的糧食”(Les nouvelles nourritures, 1935)中,作者寫道:

啊,新的不安!種種還沒有揭出的問題!昨日的苦惱使我厭倦了:我已經嘗盡了它的苦味;我不再相信它;我俯瞰未來的深淵已經不感覺頭暈了。深淵的風啊,帶我去。

  新的不安!這就是那弟弟的不安,弟弟的睡不着的原因,這就是他在罩了破爛衣服的浪子身上看見“滿身罩了光彩”的那原因。要進一步說明這道理,我們必須再說明紀德的一種人生觀念,這種觀念我們可以稱之為“渴思飲”的哲學。在“浪子回家”的第二章中,浪子對父親說:“倒是在沙漠的乾燥中我最愛口渴呢。”在第五章“和弟弟的談話”中談到那隻野石榴,浪子說:“我在沙漠中就是找這種口渴。”這種思想,早在“浪子回家”以前,在1897年出版的“地糧”(Les nourritures terrestres)中,就一再地闡發過了,在“石榴之歌”以及其他幾篇裏,作者一再地說:

我感官中最溫馨的快樂,
曾是渴時得飲。

在“我一切欲望之旋曲”中說:

我不知道那晚我曾夢到甚麼。
當我醒來時我的一切欲望都感到焦渴。
好像在睡眠中,它們曾穿盡了沙漠。

這人生中的渴望,這種生命的力量,永遠渴,永遠向上,永遠追求新的,朝向無窮的希望,是永不能滿足的,雖然作者在“地糧”卷六的開首說:

地上湧出的水源遠超出我們的口渴所需要的水滴。
不斷的更新的水;天空的水氣重又落到地上。

但是可惜:

神的誡條,你們曾使我靈魂創痛。
神的誡條,你們將是十誡或二十誡?
你們的限制將緊縮到何種境地?
你們將教人以永遠有着更多被禁的事物?
對人間我將認為最美的事物的渴求又該加以新的懲罰?
神的誡條,你們曾使我靈魂得病。
你們用高牆圍禁起能使我解渴的唯一水源。

  這所謂神的誡條,這所謂圍禁起那能使人解渴的水源的高牆,表現在“浪子回家”中的,便是“家”,所以在第二章中,父親問浪子當初為甚麼逃出去,浪子說,“因為家關住我…”所以在第四章中,這個曾經是“父母的兒子,弟兄的弟兄”的浪子,他說他在外面所追求的,乃是“我是誰”。他在這個“家”裏邊,在“圍牆”內,在神的,父兄的種種誡條中,他已不知道他是誰,他的生命枯竭,因為沒有新的水源。於是他必須逃開。這在“新的糧食”中,就表現為如下的詩章:

…別滿足於觀看:要觀察。
那時候你就會注意到凡是年輕的都是柔嫩的;那一個芽不是包了多少層苞衣呢!可是原先是保護柔嫩的胚芽的一切都妨礙它了,一等到芽已經萌發了;而任何生長都是不可能的,除非先裂開苞衣,原先包紮它的東西。
人類珍惜自己的襁褓;可是只有會解脫它,纔長得大。斷了奶的孩子並不是忘恩的,如果他推開母親的乳房。他所需要的已經不是奶了。你不會再同意,同志,向人類蒸餾過,濾過的傳統的奶裏找養料了。你的牙齒長在那裏是為了咬,為了嚼的,你該在現實裏找食物。赤裸裸的站起來,勇敢的;裂開苞衣;撇開保護人;為了筆直地長起來,你現在只需要你的樹液的衝動,太陽的召喚了。
你會注意到一切植物都拋遠自己的種子;或者就種子,渾身包裹了美味,誘引了飛鳥的食慾,把它們帶到否則自己到不了的地方;或者裝上了螺旋槳,茸毛,委諸飄游的風飊。因為,把同一植物飼養了太久,土壤就貧瘠了,中毒了,新的一代不會跟第一代一樣在原處找到養料。別想法重新吃你的祖先已經消化過的東西。看看楓木或者青榆生翅膀的種子為何飄飛吧,它們就彷彿懂得親蔭只會給它們消瘦與萎縮。

  而這也就是浪子為甚麼逃走的原因,也就是浪子歸來後對哥哥所說的,“我老覺得家不是全宇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另外的文化,另外的地方,想到許多路可以走,許多路沒有人踩過;我想我身上覺得有一個新的生命跳出來了。我就逃走了。”這道理,不但適用於一個人,也適用於整個的文化,不但適用於感官上的焦渴,也適用於人類生活的向上追求。從“感官中最溫馨的快樂”,到人類文化的發展,這是紀德的思想的道路,也是人類歷史的法則。這是無窮無盡的進步,目標永遠在前邊,正如紀德在“新的糧食”中所說:“可移動的天際就做我的界限;在斜射的陽光下,你退得更遠了,你渺茫了,你發藍了。”這也就是為甚麼,哥哥回來了,而弟弟又必須出走,而這個弟弟也將有無數的小弟弟,每一個弟弟都比哥哥更好,更進步,而每個回來的也就對那個新人說,如“新的糧食”中所說,“我活過了;現在該輪到你了,今後是在你身上延長我的青春了。我把職權移交你。如果我感到你繼承我,我將甘心情願的死了。我把我的希望傳給你。”這也就是浪子在送弟弟上路時所說的:“你帶走了我一切的希望。勇敢點,忘掉我們,忘掉我。但願你不至於回來…”哥哥對弟弟,前代對後代,也並不是沒有幫助的,那就是,在黑暗中拿一盞燈,牽着手送到大門,並警告說:“留心石階。”那末,為甚麼浪子一定要回來呢?這只要看看歷史,凡是衰老的文化,其最清楚的表現,每每是復古的,是留下安慰母親的,是留下看守先人睡在那兒的園子的,是崇拜偶像的,也就可以明白了。
  但是,談到這裏,我們早已經把“路加福音”中那個浪子的寓言完全忘懷了,因為它們實在完全兩樣,雖然這是從那裏發生出來的。不過它們中間也還正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同是寓言,同是詩。這和果戈里的“外套”不同;“外套”使我們相信有其事,“浪子回家”並不一定要我們相信有其事,我們卻相信這真理。

(選自夏丏尊:作品漫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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