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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十)

一襲黑衫.一串鑰匙

─記瑞華中學王華亭校長的感人事蹟

湮瀅

 

  光頭,高顴骨,雙目炯炯逼人,能洞徹你的肺腑。常年穿一件洗得泛白,而且前襟上佈滿了破洞的黑長衫,手中拎着一大串嘩啦嘩啦的鑰匙。這就是膠縣瑞華中學王華亭校長的風貌。


作者1987年與王校長合影

  前年秋天返鄉,我懷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去探望闊別了四十年的老校長,發現這位當年意氣風發,不怒而威的人物,早已輾轉病床,瘦骨嶙峋,無復昔日的勃勃英姿了。
  當時他正為前列腺病所苦,到醫院診治,但院方認為他年齡太大,不願為他做手術,只為他插了一條管子,便要他出院。我去看他時,他剛由院中出來。王校長不斷抱怨醫院不肯為他做手術,聽說後來時間久了,管子脫落,尿液便自體內隨時泄出,故他在離世前的最後一段時間,多半都是身臥在尿液中,晚景十分悽慘。


王華亭校長(1901-1989)
在膠州七里河公墓之墓碑

  王校長生性耿介,一生為教育犧牲奉獻,做人做事絕對秉持公義,真理,與大公無私的原則。生平不向環境與強權屈服,是一位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物。所以在過去幾十年,特別是文革的劫難中,我們最擔心的就是他。但他竟能熬過來,據他自己說:“這是上帝特別的恩典。”王校長有一子二女,但晚年卻一人獨居在青島金口二路,一間臥室,客廳,廚房三用的敗屋中。住在附近的一個女兒,因忙於工作,無法用太多的時間照顧他,只能晚上來為他執炊,其餘的子女則均遠居外地。有時學生們去看他,這位寂寞的老人卻說:“有上帝與我同在,我一點也不感到寂寞。”終於,在一個寒冷的冬天,1989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他一人蜷縮在這間老屋中,孤獨地離開了人間。享壽八十八歲。聽到了他的噩耗,心中悲痛不已;不禁想起故鄉母校的情景,以及王校長生前的種種。

  私立瑞華中學是故鄉膠縣一所著名的中學;以教學嚴謹,校風淳樸而稱著。但卻是一所教會所創辦的學校,所以家長送子女到瑞華中學去唸書,多半會告誡子女只要讀書不要信教。我進瑞華中學時,正是日治的敵偽時期。瑞華中學是由瑞典浸信會所創辦,而瑞典在二次大戰時是中立國家,因而教會學校在日本鐵蹄下得以倖存。學校為避免敵偽教育當局的干涉,對外改名為“瑞華聖經學院”。學校將大門堵死,另在僻巷中開一個側門出入。學生規定要住校,平時重門深鎖,不參加任何敵偽的活動。男女學生都養成了穿長衫的習慣,蔚成一種風氣。當時如在街上看到有身穿長衫,在衣襟上插着鋼筆,脅下夾着書本的孩子們,就是瑞華中學的學生。瑞中就這樣在抗戰期間,在“聖經學院”名義掩護下繼續辦學,並為縣城保持了一片淨土。王校長是一位忠貞愛國之士,他稱這種辦教育的方式為“曲線抗戰”。每年在雙十國慶日,他會將全校師生齊集在大禮堂,領導全體師生跪在地上為國祈禱。王校長總會痛哭流涕地大聲為國家禱告,求上帝拯救水深火熱的苦難同胞。並領導全體同學高唱:“堂堂國立東亞,堂堂國立東亞,五千年歷史,燦爛光華。求主佑我國家,求主佑我國家…”這是在淪陷區,日偽雙重鐵蹄下校園的公開活動。日本憲兵隊對“瑞華聖經學院”早已注意,後來終於將王校長“請”了去,審問了一天一夜。全體師生在馮纘庭老師的領導下,為王校長的安全禱告,許多人都泣不成聲。次日凌晨憲兵隊將王校長釋回,一時全校師生歡聲雷動,共同獻上感恩。王校長畢業於齊魯大學,瑞中的老師也多半是他延攬自齊魯大學的一時俊彥,出任教師,其中如教數學的孫漢卿老師,教史地的馮國政老師,王校長本人則兼理化教員,均為一時之選。


教堂遠景


瑞華中學校園內之民初五色旗

  離開故鄉,離開母校,走讀他鄉,負笈異國,再念過幾個學校,但總忘不了瑞華中學。它不僅是一所學校,實際上是一個大家庭。我們不單在那裏接受了知識,更在師長們的呵護薰陶下,提昇了性靈與人格。回憶那幾年恬美的校園生活,讓我畢生難忘。那時我們四人住一間宿舍,由於日治時代物質受到控制,不能點煤油燈,只能用菜油點燈。四人在方桌上各據一方,每人面前放一盞小菜油燈自習。晚間自習完畢,要一起到大禮堂去晚禱。每人便端着這盞小燈,像一隻隻的小螢火蟲,進到漆黑的大禮堂,跪下來同聲禱告,禱告完畢後,再同聲唱“謙卑在耶穌足前”那首聖詩,然後才回去就寢。每天凌晨起床後,第一件事便是由王校長率領做早操,在操場上一同晨跑,多半要跑得汗流浹背才停止。這種運動,無日間斷,冬夏不輟。光頭黑衫的王校長,便一直在隊伍中領着學生昂首向前。


王校長與着童子軍服裝的同學合影

  瑞中旁邊,就是縣城中著名的大禮拜堂。教堂巍峨壯麗,是膠縣最高大的建築物與地標。每逢禮拜天,鐘聲飄揚,全縣都可以聽到。瑞中是教會學校,禮拜天規定要做禮拜。王校長也常常在教會中領會證道。學校每學期都會舉行一次“興奮聚會”,這時王校長便會苦口婆心地勸同學們相信耶穌,甚至到每一個宿舍去跪在地上,為學生痛哭流淚地禱告,但平時的王校長卻十分威嚴,學生觸犯校規,一定嚴懲不貸。他無論走到哪裏,手上都拎着那一大串鑰匙,同學們老遠聽到嘩啦嘩啦的響聲,都紛紛走避。但他關切學生的生活,卻像一位慈父,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瑞中是教會學校,經費由瑞典差會補助,所以規定不收學費。教職員的待遇卻極為清苦,但師長們都能安貧樂道,為理想而奉獻。二次大戰期間,歐亞通訊中斷,差會經費斷絕。學校連微薄的教職員薪水也發不出來,老師們的生活瀕臨絕境,但瑞中的老師們,都能束緊腰帶,堅守崗位,寧願餓肚子在瑞中教書,也不參加日偽工作。我仍然清楚記得,當時老師們的伙食團,遠不及學生的好,因為學生伙食是自己出錢,而且家中還不時送菜來打牙祭。老師們的伙食,只有午晚兩餐,主食是窩窩頭和蕃薯煮的小米稀飯,另以鹹菜疙瘩佐食,白麵饅頭與葷腥絕對沒有機會上桌。王校長家中更是經常斷炊。有一次家中已斷糧數日,全家只能靠啃生蕃薯果腹,當時長女亞男才兩歲,王師母抱着女兒痛哭,王校長則跪地祈禱,相信上帝必有安排。天無絕人之路,祈禱完畢,聞有人敲門,原來是一位校友送來了二斗穀子,一升小米,才使他們一家勉強度過困境。另一次是學生們將一包饅頭丟進他院中,解了及時的危難。王校長後來作見證時,聞者無不涔涔淚下。


王華亭校長全家合照

  在記憶中,學校操場上矗立着一根光禿禿的旗桿,卻從來沒有升過旗幟,事實上這是縣城中唯一未曾升掛過敵偽旗幟的旗桿。但抗戰勝利後,由王校長領導下,也是第一個升起了國旗的旗桿。
  早在我返鄉探訪王校長之前,瑞典任大牧師的女公子拉力,已寄給我一卷她去青島探望王校長的錄音帶。在那卷親切感人的錄音訪問中,我聽到了王校長的談話,以及他吟唱的瑞華中學的校歌,使我熱淚盈眶。當我親自拜見他老人家時,他剛剛由醫院出來,身體極其衰弱,但卻非常興奮。我們談了許多從前學校中的往事,彼此嗟嘆昔日美麗的教堂,如今已片瓦無存,學校也被改作別用。任大牧師住過的任家花園,也只餘下了荒煙蔓草。我曾提議將以前學校的圖片等資料印一本紀念冊,王校長卻堅持不同意,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想不到這次拜謁竟成永訣。當我接到青島匡國禎同學來信告知王校長逝世的消息時,他那清癯嚴肅的面容與狷介的風骨,以及他那件佈滿了破洞的黑長衫和他拎着一串鑰匙的神情,再次呈現在我面前,我彷彿又聽到了他在朝會中常常勉勵學生的那句話:“要剛強壯膽,要作大丈夫。”

本文選自作者自傳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04D/bookfiles-04D01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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