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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五)

說膠州

湮瀅

 


膠州城內市區一瞥


膠州內城

  故鄉膠州,在青島開埠之前,原為與南方通商的碼頭。聽說當時貨船可以直接開進城中,故膠州比較富裕。在膠東諸縣中,有“金膠州,銀濰縣”之稱;但在文采方面,膠州便略遜於濰縣了。有一事可以證明:每年舊曆春節時,城中的“山貨市”,照例有一種風雅的博奕,叫“敲詩”。所謂“敲詩”,就是有人擬妥詩句:如“春眠不覺曉”,將第五個“曉”字空出來,畫一個圈代替,作為謎面;另寫五個“音義相諧”的字,每個字都適合嵌入,但要賭詩者來推敲,猜壓其中正確之字。最後莊家將謎底揭曉,猜中便贏。這些詩句,均非人們熟悉的詩句,而是由濰縣的老學究們自撰的。

  這種博奕,風雅而有趣。我當時很小,只能跟大人們去看看熱鬧。濰縣的文風之盛,想來應與鄭板橋曾任該縣縣令有關。我對鄭氏的詩與書法均極欣賞,在我家“學屋”的正堂上,便有兩副鄭氏的書法對聯:“文章西漢兩司馬,事業南陽一臥龍”及“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吾縣文采雖不如濰縣,但前清的考官對膠東諸縣,各以一字為評語;膠縣得到一個“秀”字,某鄰縣卻得了個“謬”字。


膠州內城樓

膠州內城外之市集

  膠州的富裕,由商業的發達便可看出。各種行業均各佔有一條街,如錢市街(錢莊),鐵市街(售各種鐵器),菜市街,魚市街等;至於“山貨市”,則為一條小型的百貨商行街,其中也有專售文藝小說的,當時張恨水(1895-1967)的各種小說正當紅。書店也租售武俠連環圖畫,此為我兒時熱中的一項愛好;站在店前看三俠劍的勝英,黃三太,看到快上課時,才怏怏地離去。

  兒時另一項最有興致的愛好,是到沙灘去聽說評書。記得當時說評書的有兩個人,一為盲者;他一面說一面唱,一手搖兩片半圓形銅板,一手敲鼓,說說唱唱,風靡了許多聽眾。聽說這位盲者,是靠他的哥哥為他讀書,他聽一遍便能完全默記,再活生生地表演出來。另一位是中年人,手中只有一把扇骨,能代表各式武器,表演得出神入化。我們都迷上了他說的雍正劍俠圖。每天中午便跑去聽書,書場在沙灘南堐,要經過“果木市街”,再越過魁星閣便到達,離瑞華中學約徒步十五至二十分鐘的行程。每天大約總在中午上課前一刻鐘左右,我們才戀戀不捨地開始向學校飛奔,多半是聽到校內上課鐘響時,才跑到校門口。有時則是老師進了教室,我們幾個聽書的學生才氣喘咻咻地趕到。大家最怕的是教理化的王校長;如果是他的課,遲到一定會觸霉頭。但這位風塵滿面,中年說評書人的魅力,卻能使我們被黏在書場,甘冒遲到受罰的風險。

  在就讀瑞華的時日中,發生了許多事情。仍記得當時日軍佔領膠縣時,婦女們紛紛跑到教堂避難,因瑞華教堂是瑞典差會創辦的教會,而瑞典在二次大戰中是中立國,日軍不能到瑞典教堂中去抓人。還記得教堂的屋頂,特別漆上瑞典國旗,以避免日軍飛機向教堂誤投炸彈。後來瑞華中學又將學校原大門封死,在另一條側巷“梢門裏”開一扇小門出入。掛上一塊“瑞華聖經學院”的牌子,這樣更能避免日偽政府的干擾,而繼續辦學。王校長稱這種方式為“曲線抗戰”。校中的旗杆也從未升起敵偽政府的旗幟;直到抗戰勝利,才升上國旗。王校長每每以此自豪。


民初膠州之交通工具


日據期間教堂屋頂漆上瑞典國旗以避免日機轟炸

  膠州在1949年以後,由於國體的基本更易,縣城的一切古建築也隨之帶來了毀滅性的改變;膠州內外的兩座美麗古老的城牆都遭拆除了。瑞華的大教堂也拆毀了,正所謂“一塊石頭也不留在石頭上”。城內全部的廟宇,牌坊等古老的建築文物,均蕩然無存。瑞華中學已不復存在,只餘下瑞華小學的教學大樓尚能倖存,但已改為他用。當我於1987年返回故鄉時,只餘此樓可供憑弔了。

  如今這些由當初任大牧師那架二手相機所留下來的照片,已成為全城唯一的歷史紀錄。這是膠州的悲哀,也是歷史的劫難,但卻證實了聖經所言,

“我們在這裏本沒有常存的城,乃是尋求那將來的城”(希伯來書十三章14節)。


膠州內城之甕城映壁牆


膠州衙門

本文選自作者自傳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04D/bookfiles-04D01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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