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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萍影

張納新

 

一.美麗的初識

  荷蘭史基普機場(Schiphol Airport)有四條跑道,我們坐在頭等艙望下去,頓然忘卻了九個小時航程的疲倦和時差。飛機下面是一個綠的國度,極平極平的田園,閃閃的海水,精緻的建築,還有悠閒的馬兒。飛機落地時我們更驚歎不已,跑道與高速公路呈十字交叉,如一個雙層立交橋,車流急速在下層掠動,飛機一架一架頻繁地在上層起降,以高科技營造出極強的現代感。
  下了飛機,可以選擇兩種方式入阿姆斯特丹市(Amsterdam)。火車站就在候機室下層,不需要出機場就可以。我們走出去叫了一輛的士,的士是一輛奔馳,司機是一位胖老頭。他力大無比,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堆行李安頓到尾箱,然後十分利索地加入飛馳的車流。一路左轉右轉,廣闊的草坪,安謐的小樓,低低的柵欄,流暢的車線,我看得有點頭暈,止不住地說:美麗的城市,美麗的國家!


阿姆斯特丹

  我們住的地方在中心廣場附近,是一個船上旅店,停在運河邊上。這個Botel號稱三星級,單人間141盾(約合70美元),雙人間102盾。許是船體所限,雙人間非常狹窄,裏面只簡單地放兩張小床,並且房內不提供拖鞋,牙具,開水(可以在街頭隨意喝冷水),衛生間也小得不能再小,我們算了一下,僅有十二平米。後來我們在法國住一個二星級的,290法郎(約55美元),面積比它大兩倍,設施也很齊全,看來這裏的消費水平比較高。
  一個在本地行中醫的朋友來到旅店,我們從北京給他帶來了藥材。他帶我們去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附近的海城酒樓用餐。這是香港人開的中餐館,兩層,服務員講地道的粵語,服裝是民族特色,餐具為中國瓷,有着十足的中國文化的味道。據說,在荷蘭這個移民國家,對華人並不顯得如何歧視,欣賞中國文化的倒有很多,朋友的中醫講學忙得不可開交,這座中餐館也是經常爆棚。
  透過窗口的蘭花向樓下望去,我看到許多華人,像是剛來不久逛紅燈區的,西裝革履,一本正經,在這樣的氣氛裏顯得很滑稽。我暗暗下定決心,回國再也不穿西裝了,否則多麼做作,假惺惺地。看當地人,風衣,夾克,甚至薄薄一件緊身衫,自由地張揚着個性的活力。
  由於是高緯度地區的夏季,晚上十點多了,天還明明的沒有一絲倦意,只是太陽的高度一直很低。但這時候,運河邊的各色的燈卻在樓影裏亮起來。紅燈區裏的樓密密的,將運河夾得很細,樓又高,將太陽光遮了,河兩岸便陰陰的。


阿姆斯特丹

  運河上有一座座單孔小橋,很短,一些大學生模樣的男男女女在橋頭拉起了小提琴,經過他們身旁,她(他)似乎並不看你,即使回頭望去,仍可看見那很投入的樣子,於是感到,那琴聲真的纏繞着你的心懷,有點捨不得離去。

二.城市的表情

  來阿姆斯特丹之前我讀過丹納(Taine, 1828-1893)的藝術哲學,其中對十七世紀的荷蘭有着詳盡的描寫,給我印象深的是八個字:自由,儉樸,秩序,快樂。現在,我的腳真的落在這塊畫布般的土地上,他給我的感覺是文字的復活,是一種從地心透出的溫熱。
  在這裏,我們去的地方並不多,主要是逛街,隨便走走,隨便看看。阿姆斯特丹只是我們前往法國的中轉站,時間有限,只能如此。然而,街景如一個人的衣服,從穿着能夠勾畫出一個人的肌體輪廓,一如通過表情,我們能感受到那氣質,心態,性格以及特質。
  所以,看一個陌生城市的街景,可謂是最簡單,最有意思的旅遊方式,它經過你的眼球,與你的內心對話。
  阿姆斯特丹的街景中,首先撥動眼球的是建築。運河兩邊,大多是准巴洛克風格的建築。但只是“準”而已,因為它沒有典型巴洛克風格的裝飾線條,方方正正的,樓,門,窗,柱,線條簡約,明快,色彩也以紅白居多,毫無鬱悶之感。穿行其中,就如置身於普通的大學校園,輕鬆自在。

  街上行人並不多,無法讓人相信這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國家。多的,倒是隨處可見的自行車。在一些街道的樹蔭下,專門設計了各式供停靠自行車的設施。只需將自行車的前輪懸起往上一套,就像定格了一匹立起前蹄的馬,就穩住了。造型很漂亮,很藝術。荷蘭人對自行車的行走環境也是用心佈置,自行車道常常鋪成紅色,如田徑場上的賽道一般,賞心悅目,行駛起來真是快哉快哉。我想,就連這簡單枯燥的生活瑣事,荷蘭人也能如此這般地將之簡化,美化,其對平凡生活的傾愛,以及由此煥發出的靈感,可見一斑。

  當然,也有很多自行車是隨意靠在運河邊的欄杆上的,看起來不拘一格,又似乎是約定俗成。政府會定期對這樣停靠的自行車進行清理。但令人唏噓的,是自行車的陳舊。在這個月最低收入不低於1000盾(約合500美元)的城市,絕大多數自行車是類似國內的舊二六,我不禁對丹納在書中描述的“大量的生產,小量的消耗”,“沒有一個人偷懶,沒有一個人浪費”的儉樸古風心嚮往之。

  對於荷蘭的“自由”,我是比較理解的,也知道它是世界上第一個予人信仰自由的國家,在十七世紀,又是第一個重視思想的國家。並且,不僅信仰,個人的生活環境也非常寬鬆,譬如世人皆知的“性都”,在荷蘭吸毒並不犯法等等。但多少又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它的秩序。
   是看街上。儘管荷蘭人有着梵高式的激情,路上的車總是風馳電掣,車形優美,給人一種綠茵場上橙色兵團行雲流水般的酣暢。但人們對交通規則一點不馬虎。在複雜的米形路口,交通指示牌,燈清清楚楚,看不見警察,有軌電車,汽車,自行車,行人,各行其道,行止有度。
   在大街小巷,鋪面沒有一個佔街經營,街面清潔,垃圾箱分類而設;店內,無論再小的店,都是整整齊齊,再小的商品,包括明信片,都擺放得錯落有致,井然有序。我們遇到的荷蘭店家都很熱情,又很有個性。在買一件深色皮衣的時候,一位小夥子讓我試上,然後很風趣地對我豎起大拇指,又擺了個大鵬展翅的架勢,用生硬的漢語說“中國功夫!”我從來沒被人誇過酷,經他一逗,大笑,用300盾買下來了。
   經濟學家茅以軾先生說過“秩序產生財富”,我又覺得這種秩序與自由交織出來的快樂氛圍更有一種吸引力和感染力。
   所以,在阿姆斯特丹的街上走着,我的心情如霍貝瑪(Meindert Hobbema, 1638-1709)畫中的鄉間小路,明朗,閒適,滿足。我願意與荷蘭的小朋友一起在王宮前的廣場上餵放鴿子,我也不懼怕在身邊通過的高健的狼狗,在主人的善意微笑裏,去撫撫那愛犬的頭;而當我發現街頭藝人歡快的歌舞時,我真的感到,他們如從弗美爾(Jan Vermeer, 1632-1675)的風俗畫吉普賽女郎快活的醉鬼裏走出一般。而那時,我的表情,肯定也如這城市的表情一般,單純,快樂,自信,一掃抑鬱與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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