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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清明

許文舟

 

  父親在天上喊我,我在地上想着父親。很久不見的細雨落到村莊,年前看着要死的枯柳突然萌動春意。我知道母親一定折着柳枝,為入土為安的父親備下豐盛的飯食。
  我在離玉米很遠的城市,翻動電子錶單上的節令,八年前突然與一家人不辭而別的父親,此刻一定還在天國守護着他的糧食與米酒,一定把茶罐烤得泥土泛香,妹妹每年的新茶都要送到父親的墳頭,這個時刻,我每年都回到老家,今年也不例外。我抖落塵灰,帶上一年來難在單位裏用得着的傷悲,為一塊普通的大理石上的名字敬酒,給一堆碎石點燃一支支心香。一家人圍坐在墓前,說着父親生前的話,父親與我們隔着很長很長的路,卻仿佛聽到帶血的牛歌,隨布穀聲破土。
  大姐回來了,一年就這麼一次,來看望父親。她帶着她的孩子,給父親的墳薅撥着雜草,順便說些家常話,說家裏的麥子得了銹病,說姐夫為不時漏雨的屋子添了新的皺紋。二姐也回到家裏,向父親訴說不聽話的孩子遠走他鄉,再也沒有消息,說家裏的牛患了重病,莊稼無牛白起早,板結的泥土讓一家人愁心。患精神病的弟弟也在訴說,說他有老婆趁月黑風高與人私奔,說他想父親,但父親沒有保佑他。
  我也想說許多話,面對一堆碎石,一塊碑,一行簡單的介紹,那是一個中國農民一生的全部文字。我在文字的結尾處留了一個姓名。父親生前當然知道就是我的名字,上過報刊,並且在閃光燈下給他老人家添了光彩,只是這個叫許文舟的名字刻在父親的墳上,在父親面前永遠也抬不起頭來。我沒有按父親的願望回到老家,給家裏的耕牛添料,每年為老屋貼上紅紅的對聯,即使留在他鄉父親最終原諒,但我不能原諒自己的原因,不是沒能開着小車回家,擠在貨車上上路,就像父親當年擠在貨車上到城裏看我,而父親癌細胞裏面查找不出我花的藥錢啊。
  一家人說這說那,就是沒有說起父親生前,那些痛那些失望,生活的負重與命運的滄桑。父親在天國一定守着火塘沉默,我們是他的一粒粒種子,卻沒有長出他希望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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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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