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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橋

許文舟

 

  一條時肥時瘦的小黑河,把東村和西村隔在兩邊。落葉一下發冬天的通知,黑河就瘦下去,聲也小了,水也清了許多,甚或還可以見到河底的遊魚正一尾一尾地嘻戲着。
  東村的小學生每天放學都得涉過黑河回家去,年年如此,月月如此,除了週末,日日如此。五六月間,隨着雨水的增多,黑河兩岸的山水就像一頭頭強牛直往河裏沖,黑河也就跟着洶湧起來。上游的石頭儘管一個個大過山民的屋子,還是被洪水沖得到處都是,河上那些簡易的獨木橋當然支撐不住洪水的衝擊。位於河之西岸的黑河小學的趙彩虹老師,水一大,她就得一個個地把東村學生牽過河去。
  夏天水洶,冬天水寒,兩年過去了,趙彩虹老師還是那樣送着東村的學生,從沒有間斷過。黑河小學的領導也為此事專門向黑河鄉黨委政府彙報過,鄉上的領導很忙,對校長說你們寫個報告上來吧。校長就讓趙彩虹老師寫了,而且抽出時間專門送到鄉上,可是許多日子過去了,報告還是沒有下文。趙老師想,可能是鄉上領導抓生產太忙了吧,於是她又親自到離黑河小學三十八公里的鄉政府,在鄉長的辦公室裏等了多時,不見鄉長。秘書對她說鄉長有事,過幾天再來看看。趙彩虹老師說不行,過幾天學生要期中考試,忙不過來。秘書這才不情願地拿起了電話。“嘿,鄉長嗎?這裏有一個老師要找你。我說了你不在,她就是要等。”話是背着趙老師說的,可是趙老師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鄉長來了,伸着懶腰,不高興地問道:“我說你們黑河小學也真是的,鄉上沒有錢,無法答覆你們寫來的造橋報告。黑河水又不大,在那裏造一座橋不是太浪費了嗎?當前,鄉財政緊,錢要用在刀刃上,你們的這個月工資歷我還找不到呢。”
  趙彩虹老師傷心地回到學校。晚上,她怎麼也睡不着,在昏黃的燈光下,不時想着來到黑河小學兩年的經過。愛情來到自己身邊的時候,她也因為沒有半點思想準備而錯過了時機。就在她到鄉上送報告前,一位在縣城建部門工作的小領導就表過態,只要趙彩虹老師能嫁給他,給黑河小學造一座永久性橋不算,還能把她從邊遠的黑河小學調回到縣城。趙彩虹老師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後來又有幾個條件不錯的年輕人到過黑河小學,看到趙彩虹有紮根鄉村的打算,免了本來準備送給她的誓言與許諾。
  校長是一個當地的老者,也不止一次地對趙彩虹說:“你也真是的,現在人哪個不想回到城上生活?那裏條件好,在黑河一輩子是不現實的。趁年輕趕緊選一個條件好的調回城上是上策。”趙彩虹說:“要是想呆在城上,我就不會下來了,當時縣城一小要過我,但都被爹媽謝絕了,我也想我本來就出生在縣城,有條件在城上生活和工作,但是我是一名小學都教師,不到農村都教書還幹甚麼。”
  雖然日曆才翻到五月,提前而來的雨水早已把臨時搭建的便橋統統沖走了。那是一個下午,整天大雨讓小小的黑河漲得漫過了岸,趙老師一邊捲着褲筒,一邊下了水。她要試試水到底漲了多深,一步步地向河心走去。突然,一股洪峰夾雜着大量的泥沙直往趙老師身上沖來,頓時,趙老師一個趔趄,就被洪峰裹倒在河心。
  站在岸上的學生大聲叫着:“趙老師,趙老師”,可是巨大的洪水早就把趙老師不知沖到了哪裏。東村西村的群眾聽到趙彩虹老師被洪水沖走的消息,焦急地來到河邊,有的順着河找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有的則在趙老師倒下去的地方一個勁地尋找,可就是找不到。天漸漸黑下來,漆黑一團的夜幕裏只聽得到黑河水的咆哮,尋找趙老師的人們點起火把,於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黑河兩岸火把閃耀在悲傷的夜色裏。
  “趙彩虹老師,你要哪裏?”
  人們呼喚着,有的群眾哭了起來,更多的則是經常在趙老師背上過河的小學生,他們也與大人一道,發誓一定要找到趙老師。可是,直到次日天亮,村民們才在一個河灣的沙灘上發現了趙彩虹老師。可是趙老師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趙彩虹死後,鄉上來了一班子人,急急忙忙地測量,把一座造價很高的永久性石拱橋架到了東西兩村之間的小黑河上。鄉長大筆一揮,將新造的橋命名為“黑河鄉第一大橋”,許多天之後,橋名就不知被誰改了,用鮮紅的油漆寫着“彩虹橋”。
  橋頭東邊的岸上,嶄新地造了一座墳墓,那就是年輕的趙彩虹老師最終的歸宿。每年清明節,這裏最先升起祭祀的炊煙,最先聽到孩子們的哭聲。而當洪水到來之際,墳墓上便會開出一朵朵清純而美麗的小紅花。有一位老者年年都來上墳,一來就是一整天,儘管身後都有人跟着,可他要求一個人前往趙彩虹老師的墓地,用顫抖的雙手撫摸墳墓,坐在墳前,一個人燒香鞠躬。直到跟隨着他的行人說:“趙副縣長,回家吧,天色已晚。”那老人才起身,一步一回頭地離開彩虹橋,離開他自己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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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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