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
简体


那龐然的一尊─記天下第一名山

吟螢

 

  我由童稚時就渴望能攀登泰山,但卻在遠離故鄉四十年以後才有機會登臨。我由淄博市搭火車到達泰安時,已近中午,要當天登上泰山,時間便顯得緊促,只好乘車到達中天門,由半山開始攀登。我背着兩個相機及隨身行李,對登泰山來說,是相當沉重的裝備。但仰視這座龐然的天下第一名山,心中震顫不已。在奮揚和激動中,我凜然地跨上了征途。
  泰山在中國的山嶽中並不是最高的,主峰海拔只有1532.8米,但卻被公認為五嶽之尊。它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是無可取代的。在古代神話的傳中,開天闢地的盤古氏死後,其頭顱變為泰山。故有天地交泰之說,把泰山當作天地的交界。自古以來,歷代帝王登基之初,多來泰山舉行封禪大典,祭告天地。夏,商,周三代就來過72位君王。秦以後來得更多,漢武帝一人就曾七登泰山。他們在山上建廟,刻石,立碑,賦詩,其遺跡處處可見;岱廟,王母池,紅門宮,普照寺,回馬嶺,五松亭,南天門,碧霞祠,靈巖寺等都是。幾乎迷上了泰山的漢武帝曾對泰山發出了由衷的讚嘆:“高矣!極矣!大矣!特矣!壯矣!赫矣!駭矣!惑矣!”而在東方朔的文章中更進一步確定了它五嶽之首的地位:“蓋將吞西華,壓南衡,駕中嵩,軼北恆…”我想泰山在歷代國人心靈中的高度,早已超越了它在地理上的高度。

   這座深棕色的由花崗石和片麻岩構成的崇嶽,山間長滿了高大傲岸的墨綠色的松柏,予人一種粗獷,雄渾與峻拔的感覺,它既不像天山那樣的綿垠與空靈,也不像江南山色婉秀。它是一個堅實碩壯的燕趙男兒,泰然地聳立於天地之間。


隸書金剛經

   當我登上山徑的時候,第一個深刻的印象是遍山都佈滿了石刻的字碑;路邊,橋畔,峰間,壑上,沿途令人目不暇給,由山腳鑿到山巔。真,草,隸,篆,無不俱備。我本是來看山的,卻意外地參觀了二千年來中國歷代書法的大展。在無數的石刻中,以“經石峪”的金剛經最領風騷,北齊的石雕家們窮無數歲月,在數百平方米的石坪上刻下了2500餘字的經文,這片酋勁古拙的隸書金剛經,每字大半米,被譽為“大字鼻祖”,“榜書之宗”。經過一千四百多年的風雨侵剝,許多字跡已斑駁腐蝕,不可辨認。餘下僅有1043字。當這些字跡與你的視線接觸時,那種古老文化的深厚的韌力,仍能透過一鉤一畫直抒你心臆,使你感動不已。

   在萬仙樓北面盤路西側的石壁上,刻有清代名士劉廷桂的行書“虫二”兩個大字。據說劉氏於光緒年間偕一位南方友人登臨此處。談到杭州的“無邊風月之亭”時,劉氏說此地雖無“無邊風月之亭”,卻有風月無邊之美。於是揮毫寫下“虫二”兩字,請石工刻於壁上,以示泰山無邊風月的景觀不讓人間天堂的杭州。
   我曾懷着朝聖的心情到西安去捫過碑林,但卻無意中在這“五嶽獨尊”的巨岩下邂逅了一座碑山。歷代著名的書法大家,如王羲之,蘇東坡,黃庭堅,鄭板橋等,都曾經在山上題字。而泰山頂上,大觀峰的半面削壁,更是石刻琳琅滿目的大觀。這裏有泰山上最大的石碑,唐代摩崖石刻。高13.3米,寬3.3米。上面刻着唐玄宗李隆基於開元十三年(公元725年)東封泰山時,親筆書寫的“紀泰山銘”,全文共2000餘字,銘文書法婉潤蒼勁,值得愛書者仔細觀摩捫讀。

  在通往泰山頂峰,路旁的一塊巨石上,赫然刻着“五嶽獨尊”四個楷字大字,旁邊另有“昂頭天外”四個小字。為光緒三十三年所立。碑山的書法至此已刻到絕頂。另外只有矗立在玉皇頂廟門前的“無字碑”了。據史記記載,為漢武帝東祭泰山時所立,距今已二千一百餘年。相傳漢武當年率群儒欲在此處立碑紀念,竟為山巔雄偉的景色所震懾,而無從下筆,只好在石碑上留下了一片空白。但如今看來,這塊沒有落墨的無字碑卻遠勝過唐玄宗的“紀泰山銘”,成為描述天下第一名山的最佳碑誌銘了。

  泰山古稱岱山,地處山東中部,面積為426平方公里。山分麓,幽,妙,奧,曠等五個景區,景觀極為遼闊。詩人杜甫登上泰山,寫下了一首著名的“望岳”詩: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我背袋中的相機和腳下的步伐愈來愈沉重,但蕩胸的層雲與決眥的飛鳥卻在向我招手,當漸走漸高的時候,空氣也愈來愈稀薄,在揮汗喘息中,抱着酸痛的雙腿,奮力地爬向泰山的頂峰。
  踏上雲步橋,飛湍的瀑布聲清越入耳,石橋籠罩在迷濛的翠煙玉屑中,瀑布濺起的水花,在橋畔佈成薄霧,堆成一座雲橋,橋下雲叢中刻滿了字跡。雲步橋北的石崖名“御帳坪”,相傳宋真宗曾在此設帳露營。


雲步橋


望人松

  越橋拾級而上,舉首回顧,此身已陷入一片松海中,這裏稱為“萬松山”,周圍長滿了勁拔茂密的蒼松,亂雲飛渡,松濤盈耳,浩瀚的松波接上藍天,一望無際,山色一時幽絕。難怪清帝乾隆在這裏留下了“岱宗最佳處,對松真絕奇”的詠嘆。
  再往上行,峰迴路轉,有松翼然,在五松亭西面的山坡上,斜長了一棵卓拔的奇松,有一支松臂由懸崖上探出,作肅客入山狀,故名“望人松”,也稱“迎客松”,道盡了大自然的風範與禮貌。
  在飛來石的旁邊,有“五大夫松”的牌坊,據史記記載,秦始皇輸贏政“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五大夫松。”這株二千多年的神松依然矍鑠而蒼翠。


爬盤雲梯上南天門

  攀登泰山最艱難的一段路程,就是爬上南天門的盤雲梯,俗稱十八盤。這條雲梯由對松山到南天門約一里長,三千多石級。盤道路旁群峰聳雲,削立加壁,脊石壁峪。東為飛龍岩,西為翔鳳嶺,中間掛着這架雲梯。最陡處,後面行人的頭剛剛對着前面行人的腳跟,人們多半走走停停,一級比一級吃力。我因背負裝備更是揮汗如雨,濕透了全身的衣服。有些人斜着走之字形,據說可以省力。行到筋疲力盡的時候,終於到達了朱紅色的南天門。
  南天門又稱三天門,建於南宋景定五年(公元1264年)。門上有閣樓名“摩空閣”,門外西側有石碑一塊,上刻元代杜仁杰撰“天門銘”。門內正面有後建的鐵瓦大廳,名“未了軒”,取杜詩“齊魯有未了”之意。天門有石刻對聯:

門闢九霄,仰步三天勝跡;
階崇萬級,俯臨千嶂奇觀。

雖然語近誇張,但由南天門向下俯瞰,煙雲縹緲,層巒疊嶂,確也令人心驚。
  登山者爬上南天門,走進天街,泰山絕頂已經在望,天街是由南天門到碧霞祠長約一華里的天然平道。這裏有許多小吃店,也有小型的旅舍,行人多在小攤上吃豆腐腦解渴。不遠處有一個白雲洞,據說泰山的白雲都是從老雲窩經白雲洞逸出,最後歸雲還要回到貯雲峰去貯存起來。而白雲洞便成了雲的家鄉,是一則很美的傳說。

  由天街再走上一段石階,便到達泰山上最華美的宮闕碧霞祠。碧霞祠是祭祀碧霞元君的上廟,為宋真宗東封泰山時所建。殿宇氣象宏偉,遠觀寶光閃閃。祠分前後兩院,山門內五間正殿的蓋瓦,鴟吻,檐鈴均為銅鑄,瓦共三百六十壟,象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數。左右配殿和山門上的蓋瓦則為鐵造。這座銅澆鐵鑄的千年寒山古剎,結構嚴謹,精美絕倫。

  當我與幾位同行的登山者們懷着敬虔的心情一起攀上泰山巔峰時,已經是暮色蒼茫的傍晚了。爬上泰山絕頂的目的,本是要看日出的,但卻意外地先看到了落日。記得若干年前我曾在地中海上邂逅了一次落日。但那次的經驗與泰山的完全不同。那次我坐在希臘的山上,眼瞪着那顆沉重的紅球將地中海壓成一條弧線,再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泰山的落日卻是另一種景象,夕陽將山和樹鍍上一層濃郁的金黃色,整座山峰好像剛由冶金爐中倒出來一樣,璀璨得令人驚異。接着西天染成赤紅,像血。慢慢地攙進了絳紫,落日好像一顆紅橙,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從來沒有這樣與它接近過。不久,一抹凝重的靛青湧上來,終於將落日一點一點地吞噬。最後在一片蒼茫中,失去了蹤跡。但此刻的景色之幽,簡直不可說。暮色將奇峰遠樹剪貼在靄暝中,顯得突兀而深刻,一種沉雄的美,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在靄然的暮色中,走向玉皇頂的古廟玉皇宮,這裏是泰山的最高點。極頂石西北側有“古登封台”碑,歷代帝王登山祭天,就在此處設壇祭拜。現在的氣象台也設在這裏。由玉皇宮往右走不遠處就是日觀峰,日觀峰西南為瞻魯台,是孔子登山瞻望魯國的地方。東北為鷹愁洞,南面是捨身崖。泰山的重要名勝仙人橋也在附近。仙人橋是兩座峭壁之間,不知何年月日坍方墜下的三塊相互錯接巧妙抵撐的巨石,下臨千丈深淵,望之使人咋舌。
  在峰頂的西北,有一塊矗立像老人的巨石,名丈人峰。據傳唐玄宗命張說修泰山,張說則令其婿鄭鎰監修。到工程完畢時,鄭鎰已由九品官擢升為五品。玄宗問及此事,有人說:“此泰山之力也。”後稱岳父為泰山,即由此而來。
  當晚投宿在玉皇宮旁的岱頂賓館,賓館仍在修葺中,顯得染亂無章,收費雖不低,設備卻很差。本想在一天勞頓之後,能享受一次溫浴。但旅館中不僅沒有浴室,連溫水也沒有。晚餐時與一對由北京來旅遊的青年夫婦同桌,他們是由中天門乘纜車上來的。看到我背着一個沉重的行李爬上山頂,不禁報以讚佩的目光。
  本來旅館的服務人員要在凌晨四時叫醒客人去看日出,但我四時不到就起床,因我一向腦中有自己的時鐘。但為時太早,披上了旅館的棉衣,在黎明的昏暗中走向日觀峰,大家坐在崖畔的懸岩上靜候日出,但等了一個多小時,東方的天際仍然是一片郁郁的青濛。近處山腳下翻滾着洶湧的白雲,不時激起無聲的雲浪,濺上山崖,濡濕了我的棉衣。山頂上寒風奔嘯,助長了雲勢,一時人都被埋在雲裏。我爬到附近一塊巨石的頂上坐下來,暝然入定。讓思維與意識都停下來,試着將此身幻成山嶽的一部分。盡量使自己回歸自然,承受天地之化育,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耳邊突然爆起一陣歡呼與掌聲,我睜開雙眼,萬道光華集中射到我的臉上,一輪旭日已經佔領了泰山的峰頂。我一時呆住了,不知所措,手中握着的相機,竟也忘記了將快門按下。

  看日出的人潮逐漸散去,我獨自走到玉皇頂上,凝視着浩瀚無際的雲海發呆,覺得此刻真有登天的感覺。七臨泰山的漢武帝,用盡了他所有的辭彙所發出的感嘆,描摹出他心目中那龐然的一尊,也只有在此時才能完全體會出來。而李白的“泰山吟”:

登高望蓬瀛,想像金銀臺,
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

更能抒盡朝山者的情懷。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列印本文 Facebook 分享

2020.7

特稿

小品

精彩題目

 

關於翼報 | 支持翼報 | 聯絡我們 | 歡迎賜稿 | 版權說明 ©2004-2020
天榮基金會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