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
简体


編輯檯上

音凝

 

一.“編輯”的來歷

  “編輯”一詞的最初使用,見於漢書“藝文志”,說到孔子論語的來源:“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門徒們集輯孔子之宏論讜言,編撰而成書,後人才得讀到這些經典。事實上,孔子自己就是個偉大的編輯,他對中國文化的貢獻,就是由於他刪詩,書,訂禮,樂,贊周易,並且還作了春秋。至於我們所知道的蘇格拉底(Socrates, 469BC-399BC),則是由於柏拉圖(Plato, 427BC-347BC)的編撰與記述。不過,那時的編輯,並不是現代一樣,還沒有成為專業。
  孔子的編輯工作原則,“是刪”,“校訂”,“闡述”,但不改其意。
  說到現代的編輯(Editor),這個字也是源於刪節的意思,所以編輯工作的基本原則是減,不是加。將多餘的,重複的文字刪減;將與題旨無關的文句剔除,去蕪存菁,應是編輯工作的首要任務。

二. 靈魂人物與幕後英雄

  電子新聞媒體,如今流行一句話,是“男主內,女主外”;尤其是電視台,對外採訪的第一線記者,幾乎清一色是女性。男性只能扛着攝影機,或在電視台內從事紙上作業。出版界的現象,則剛巧相反;坐在編輯檯上的,幾乎清一色是女編輯。如果出版社獲得任何獎項,上台領獎的當然是出版社的負責人,與書的著作人;作家與出版人搶盡了所有的光芒。而實際在出版品的生產線上,花了最多時間與精力的編輯,卻只能默默無聞,長期扮演着幕後英雄,甚至無名英雄的角色。
  其實,編輯在出版陣容中是靈魂人物。出版社的編輯部等同一個作戰部隊的“作戰參謀本部”;部隊長發出的任何一個指令,都是經“作戰參謀本部”詳盡策劃後,才能發布的。而出版社的總編輯,便應該是部隊的參謀長。在出版一本書的整個生產線上,編輯擔任的工作佔百分之八,九十,只有當書刊在印刷機上運轉時,才由業務部門負責。而在發行過程中,一部分促銷的廣告業務,編輯仍要撰擬文宣與提供相關資料。甚至書籍發售到讀者手上,讀者有了問題,編輯仍要提供售後服務。所以一本書的出版,幾乎全要靠編輯的掌握,在整個出版過程中,編輯的功勞最大。但卻都是在內部工作,是幕後英雄。可惜這些無名英雄,多半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且一般都薪資低微,升遷緩慢或無望。其內心鬱卒,因而折損率極高。

三. 書是編輯的“半子”

  一本書由寫作到出版,最重要的當然是作者,當作者看到他著作的書呱呱墜地,好像母親看到自己的嬰兒問世。此時書便是他的孩子,心中有無限喜悅。而在生產過程中,作者除創作時所花的心血與勞力外,其餘的工作則均由出版書的編輯負責。由文稿的規劃,審稿,改稿,查資料,定書名,加標題,寫按語,加註解,到發稿,校稿,回校,完稿,打樣,清樣,定版型,畫眉,天地,以及卷名頁,書名頁,蝴蝶頁,大標,中標,小標,版權頁,夾頁,廣告頁,再加頁碼,頁序,落版,定封面,書背,封底,耳朵,腰帶,還要決定穿線,膠套,ISBN,CIP條碼。而排版時又要在細明,仿宋,粗黑,平二中黑,粗明長一,楷體,淡古體…之間斟酌徘徊;還要在插圖上費盡考量,以及許多局外人根本無法了解的細密作業。編者耗盡了體力與心力,才能兢兢業業地娩出這個嬰兒。編輯在嬰兒的孕育過程中,是母親的醫生與護士;在生產過程中,扮演着接生者的全部角色。這一本書的母親雖是作者,但嬰兒的生產卻操之編者手中;如云此新生兒(新出之書),可謂編輯的“半子”,誰曰不宜。

四. 大處着眼

  書刊的出版,在很多情形下,並非由作者將寫好的稿件送給出版社編輯,便可等着它出版那麼簡單。編輯審稿後,才能決定是否採用;確定採用後,便展開一系列複雜的作業,直到書的問世。這是一般的出版過程。在這種情況下,所出版的書,就是一般市場上的書。這種書或暢銷或滯銷,也可能在市場上自生自滅,各有其命運。
  而真正作為一個編輯,不能被動地守株待兔,必須主動出擊:擬定出版計劃,並按計劃逐步實施。這便要有縝密的出版策略,從宏觀的角度出發。一位有抱負的編輯或出版人,決不能單單着眼於出版物的市場利潤,而是要以天下為己任;由人的靈魂着眼,來計劃你的出版物。特別是作為一個宗教的出版社,更要以服務信徒與教會為依歸,以拯救失喪的靈魂為目的;以悲天憫人的基督救世精神,去規劃你的出版事業。這種出版計劃,才是一位基督徒編輯所應抱持的心態。
  由規劃產生的書籍,多為系列的文集,少則數冊,數十冊,多則千,百冊,甚至是一整套文庫。
  紀昀(1724-1805)在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受命編纂的四庫全書,收錄圖書計三四六一種,動員了三百六十位編輯,編成七九三○九卷,可謂鋪天蓋地,無與倫比。而由斯梅利(William Smellie, 1740-1795)主編的大英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Britannica)第一版(1768-1771),同樣為一部卷帙浩繁,三十二巨冊的大書。這類世界級的大典籍,一般出版社當然無法望其項背。但作為一位基督徒編輯,至少應有此胸襟,具此鴻鵠大志。在西方基督教出版界中,也有許多大部頭的叢書與典籍,均尚無中文版。年來我倡議翻譯出版五十五巨冊的馬丁路德全集,華人教會尚未具體回應,深感遺憾。目前集中於台,港兩地的華人教會出版事業,仍有待努力,盼終能達成此項目標。

五. 小處着手

  擔任編輯,不僅要從大處着眼,更要由小處着手。
  一位剛由大學畢業入行的編輯,多半要從“助理編輯”開始工作。而助編多半由“校對”入手。其實這是一項錯誤:因為,沒有經驗的編輯,多半看不出排版的誤植字,遑論其他。這樣,常會誤事。助編熬久了,才能當上正式編輯。再熬多年,才有機會晉升為“資深編輯”,“行政編輯”,然後再升上“副總編輯”,“總編輯”,“總策劃”,“編輯總監”,“出版總監”等,才算熬出頭來。而當一位新入行的編輯,坐上編輯檯,要處理稿件,一位手執紅筆的編輯,看到稿子便不禁手癢,一定要改幾個字,才能過癮。但,且慢;紅筆在握,仍不可輕易出手。要改嘛,可以先看看標點符號有沒有點錯,先仔細校正標點來過過癮,也很重要。至於改動文字,則要特別小心;如遇你看不懂的字,一定要先查字典。有位編輯將“瘐死獄中”的“瘐”字,改成“瘦”或“病”;因他不認得“瘐”這字,又未查字典,便將原來正確的字,反而改成錯字了。
  編輯在審稿時,也不應只在字面上下功夫,有時作者文中提到的人,事,時,地,物等,都可能有誤。那便應該去核對資料,查出究竟,不可輕易依賴作者。而一旦這種錯誤闖關成功,責任便在出版社,編輯無法將錯失全推回給作者。

六. 約稿是編輯工作的重頭戲

  編輯的拿手絕活,首推“約稿”。編輯是否高手,由他約到甚麼文稿便可判斷。一份刊物如建立了高知名度,稿源應不成問題。但收到的文稿,能不能用,倒是問題。編輯應對選稿有一定的堅持:收到的稿件再好,未必合用;編輯必須能找到合用的稿子。編輯要能對時下的各類作者都十分熟悉;並要對作者的專長建檔列管。更應與各類作者維持良好關係,一旦有需要,便能馬上約到合用的文稿。編輯如能約到好的稿件,基本上便已成功了大半。但約好了稿件,並不等於拿得到手。等待期間,可能會有所變化。當然,最好約稿時即能簽妥合約,以防生變。因為你的撰稿人,既是一位合格的作者,甚至名家,工作一定十分忙碌,時間多半難以掌控。所以你由約稿之日起,便要不斷地關切注意,中間作必要的提醒,隨時將刊物執行的進度及各種資訊與作者分享。儘量保持能在正常狀態中完成工作。等截稿日迫近時,更要不時以電話,書信,電子信等作提醒。寫信要用“快遞”,或“掛號”,以示鄭重。急用的文稿,甚至要請專人到府坐候,也是常事。總之,你必須用各種方法,拿到你需要的稿件,否則一切計劃都可能泡湯。
  編輯如能約到一份讀者熱中的專欄,便可創造銷路奇蹟。記得五十年代,在台北出現了一位寫武俠小說的作者,筆名叫“臥龍生”(原名牛鶴亭),其作品普受讀者歡迎,知名度較今日的金庸,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作品當時在台北三大報同時連載,每天等候讀他連載小說“玉釵盟”的讀者,包括台大法學院院長薩孟武,以及許多部,院級的高官與無數小市民及阿兵哥。這家報紙的銷路大增,供不應求;而訂報的目的,只為讀這篇武俠小說。這是當時的奇特現象,也說明了一個專欄對報刊的重要。這種特稿如能約到手,無異是為出版品掘開了一個金礦。

七. 編藝如同廚藝

  與編輯工作最相似的,莫如餐館師傅的廚藝了。
  一個餐館生意的興旺或清淡,並不在乎它的外表與裝潢,甚至連服務的品質也都還在其次,最直接的原因,便是飯館中有無一位好廚師,能烹調出顧客喜愛的菜餚。
  同樣,一份刊物或一間出版社,其產品是否受歡迎,也並不取決於出版的印刷與設計,最主要的因素是有沒有一位好編輯。因為廚師與編輯,同樣都掌握了顧客與讀者飲食的品味與閱讀的興味。
  一位剛剛進了廚房,要學習做菜的學徒,大概只能由洗菜開始,再慢慢學習刀工,然後才能上灶。而一位資深的廚師,甚至能表演在自己肚皮上剁肉的絕活。助理編輯如果熬到這程度,便可獨當一面,做執行編輯甚至主編了。但要當上大廚的總編輯,仍欠些火候。還要再歷練上幾年,才能登上總編輯的寶座。餐館中的大廚並不操刀與掌杓,而是要策劃菜式,設計宴會,並能在市場中選購到最佳的素材。而這正是一個報刊或出版社中總編輯的工作;他要能綜理出版的大局,把握出版的走向,掌握讀者市場的脈動。
  餐館如能聘請到一位名廚掌杓,這餐館便會名聞遐邇,顧客如雲,不但訂席訂位絡繹不絕,用餐時間更是大排長龍,一座難求。出版如能辦到這種地步,書刊一上市,便洛陽紙貴,或出版的書都名列最優排行榜,名編便是暢銷的保證。
  名廚不一定是大廚,但對烹調要有獨特的手藝,與獨創的菜式,令人一嚐難忘。這種菜式成為招牌,老饕無不趨之若鶩。名廚便是餐館的金字招牌。報刊與出版社如能招聘到一位“名編”,同樣也會是金字招牌。但這種名編可遇不可求,數十年不一現。當年“商務印書館”的王雲五,主編人間世宇宙風的林語堂,以及近代編印傳記文學的劉紹唐,皆為一時之選。
  教會出版界,尚未聞有此等造詣之名編,但有志者事竟成,因為“靠着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腓立比書4:13)。

八.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文字工作者蘇恩佩主張,基督徒不單要接受神的呼召作傳道,也應接受呼召,獻身成為“作家”,以寫作來傳揚神的國。她舉出彌爾敦(John Milton, 1608-1674)為例:他本可作一名成功的牧師,卻選擇了寫作,且寫出了名垂千古,震撼古今的不朽名著失樂園Paradise Lost)。
  其實,在文字工作的呼召中,獻身作“編輯”比“作家”更重要。因為,如密爾頓這樣的作家,是不世出的天才;人必須要先具備了這種恩賜才能成功。而作為編輯,可以造就許許多多的作家,將他們的作品編印成書,廣為發行,傳之於世。編輯雖不如作家那樣,有耀眼的光芒,讓人人仰慕,但編輯在傳福音的成就上,絕對超越作家。因為編輯是文字工作的靈魂人物,沒有好的編輯便不可能有成功的作家。一位編輯像一匹沉默的驢駒,馱着主耶穌走向耶路撒冷。牠不要奪取主的榮耀,只要默默地貢獻一己的心力。作家是光,編輯是鹽,它發生的作用是巨大的,但卻是無形的。沒有人看見它,但沒有它,人們便沒有機會嚐到主恩的滋味。
  編輯的工作多半是隱性的,曝光的機會極少,但神能在暗處察看,照樣可以得到榮耀的冠冕。
  編輯在整個傳福音的文字事工中,扮演了最艱難,最具挑戰性的角色。人一旦選擇了這份工作,接受了這項挑戰,卻會上癮;願意一生一世,無怨無悔地獻上個人的全分心力;此之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朋友,你若不信,不妨試試。

列印本文 Facebook 分享

2020.7

特稿

小品

精彩題目

 

關於翼報 | 支持翼報 | 聯絡我們 | 歡迎賜稿 | 版權說明 ©2004-2020
天榮基金會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