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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西西探幽朝聖

鄭國輝

 

  寫罷兩篇意大利遊記,本打算將筆暫時擱起,但總覺得耿耿於懷。我在“西西里島薰風吹得遊人醉”那篇花了不少墨汁介紹了“世間奇才”Wonder of the World,十三世紀劃時代英傑,神聖羅馬帝國之主Frederick II (1194-1250),怎能忽略另一位十三世紀偉人─亞西西的聖方濟St.Francis of Assisi (1181-1226)呢?他在西洋歷史的影響力比Frederick II更深遠啊!況且亞西西這山城的風光,大有潤人筆墨之處。


St.Francis of Assisi(1181-1226)

  聖方濟出生在席豐履厚,鐘鳴鼎食之家,父親是富甲一方的衣料商人。弱冠時為眾青年之首,是亞西西甚享盛名的騎士,曾領導群雄和鄰市Perugia交戰,不幸被擒,作了一年戰犯。後放釋回家,過了四年多畋獵生活,二十四歲時突然摒棄錦衣紈褲,飫甘饜肥之日,將全部家財賑濟貧民,作風餐露宿,緇衣乞食,混在流浪漢,痲瘋病人叢中,穿了草鞋,徒步到各地宣傳基督真理。他處事純真,待人熱情,信仰堅強,於是贏得各類人物的尊敬。他確實將基督教去掉緣飾,洗盡鉛華,身體力行去實踐耶穌的博愛精神。在天主教勢力已達顛峰,教皇威權凌駕諸國君之上的十三世紀,聖方濟草創Franciscan Order這一流派,宣揚草根式的教義。他確是一不用暴力的宗教改革者,史家尊放他在十三世紀西方文化偉人的首席;他是當之無愧的。

  世界上沒有哪一城市像亞西西般和一歷史名人作唇齒相依。若不是聖方濟在此誕生和病逝,亞西西一定像歐洲其他的山城,未必能聞達於世,絕對不會吸引到千萬遊客。奇蹟地,這些遊客並沒有破壞這山城的真璞和寧謐。在三里外,我便見到山腳下聖方濟大教堂Basilica di San Francesco為一連串拱門支持着,巍峨地浮現在薄霧中。靠着的高山Monte Subasio,峰頂已被密雲遮蓋,從山腰到腳下都是層次分明的矮房宇。這是遠絕紅塵的世外桃源啊!我心想只有這鍾靈毓秀的山川方能產生高士墨客,名人和勝境確實相得益彰了。


Monte Subasio

  旅遊車在Tiber河畔停車場泊好;羅馬就在此河的下游,領隊Ljuba宣佈:“山路崎嶇,旅遊車不能駛上。Giotto Hotel在大路旁,約二十分鐘步行可達,不便行山路的可自行叫部蛋殼出租汽車代步,費用約五美元,要自付,行李用蛋殼汽車送上,由旅行團負責。”彼時下着絲絲微雨,石板路可不好行啊!有些團友抱怨起來,為何多了些額外開消呢?我行慣山路,沿着大道默默地登山。這大路是亞西西城的正街:闊度只能容一輛蛋殼車通過,迎面來車要駛上行人道上閃避。兩邊商店出售的多是居民的日用品,雜了少許旅遊紀念品,是明信片和聖方濟苦行僧造型的花瓶,水杯,燈柱,酒樽等物,旅遊城市的氣味不濃。取了門匙安置行李已是下午三時半。

  旅行團沒有在此處安排地方導遊。我為了爭取時間,稍作整頓,帶了地圖,雨傘立即出門。我漫無目的在雨中漫步,其實地圖是多餘的。幸好山城面積不大,如何走法,總不會迷路。所有景點“就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除了幾條正街外,其餘全部是窄巷。有些路牌所指示的“街道”,只是上下山的石級而已,房宇沿着山形而建,屋背上頭又有另一所房宇的屋背,參差不齊,要找一地址,若沒有一識途老馬指點,確是困擾。小徑和石級兩旁遍植橄欖,桑,榆等樹,雜有五色野花,非常典雅。很多樓宇入口處是一拱型大門,古意盎然,好像聖方濟生前已存在着,遺留至現在,有可能嗎?窗框前和露台邊緣的白石花盤種植些藤蔓科植物,枝條上的綠葉紅花像飛瀑般向地面激射。古老的牆壁點綴些長青葉組成的花綵,空氣芬芳,散漫着玫瑰花和點燃了的檀香木氣味。這就是亞西西,高人逸士的家鄉,我借用劉長卿一首五律去形容這雨中山城:

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屐痕,
白雲依靜渚,芳草閉閒門,
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
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

若將“禪意”二字解作聖經真義,此情此景,確使人俗念全消,回復到靈性培養的界限內。

  突然橫巷走出一穿覆盆子(raspberry)色澤長袍,圍以粗繩腰帶的聖方濟僧人,我於是遠遠吊着他步行。一異象出現了;他在兩房宇的空隙間失了影蹤,我快步走向他行離我視界處一觀究竟,是一條長長的小石級。那僧人輕輕地移動步伐走向比我站着的地方水平高出百多尺的小巷去,在煙雨中消逝了。我驀然想起鄭谷的名句:“上樓僧踏一梯雲”,這詩境畫意,美妙極了!失去了這僧人,我頓感寂寞起來。前面小花園聽到狗吠聲,一條白身黑斑狗躍出,把我嚇了一跳。怎料到此狗異常友善,搖着尾巴,緊陪着我,我無意得到了一忠實的旅伴。行行復行行,街角麵包小店聽到了熟悉的笑語聲,團友Sam和Margaret從裏內走出來。他們買了一袋甜甜圈,順手送一個給我分享,我撕了一半給這條“忠心”狗,它得到了食物,再不理會我,在路旁慢慢欣賞美味。原來此狗是“老雀”,相信它已“食開條水路”,但能辨認出我是遊客,靠此聰明取食,值得有餘了。

  亞西西歷史很悠久,公元前是土著Umbrians集居處,後來成羅馬帝國的一部分。羅馬帝國潰散,它也逃不了野蠻民族蹂躪的劫運。中世紀時它屬鄰近Spoleto的統治下,十二世紀獨立了。聖方濟在世時,亞西西是一自治城市(city-state)。十六世紀初它被羅馬教廷(Papal States)兼併,但它從不介入教廷的糾紛,直至十九世紀中意大利統一,它方成為意大利的城市。市中心廣場Piazza del Comune北是羅馬帝國時代的遺物智慧女神廟Temple of Minerva,大門六根蕭管式的支柱保存得很完整。下了石級是一頗寬大的羅馬時代市集(Roman Forum)。意大利廣場毗鄰羅馬市集,今和古相映成趣,多麼新奇的一視覺享受啊!若仔細察看,羅馬市集地面的戰馬車輪印仍依稀可辨;一角的大水渠,十九個世紀前便輸走氾出的雨水。聖方濟一定曾在此市集宣揚基督真理,他的聲譽如日中天,聽道者眾,亞西西市民報效食物,享以聽眾三餐。聽眾中就有兩位名人:一是St. Dominic;另一位是大主教Ugolini Conti,後來成為教皇Pope Gregory IX,將方濟封為聖人。

  聖方濟是意大利文學的鼻祖。他的聖詩Canticles of the Sun膾炙人口,傳誦百世,是用大自然的景物歌頌神之恩典,造化之奇妙。他很喜歡和鳥獸作伴,相傳他和一夜鶯(nightingale)競唱,直至聲嘶力竭,方肯罷休。“監獄潛修室”Eremo delle Carceri的石穴是聖方濟擺脫人煙,鍛鍊靈性的去處,此地保留着十三世紀的風格,且有穴洞供香客住宿。遺憾的我沒有時間去參觀,因為潛修室在Monte Subasio峰上,距市中心有二里多之遠,且山勢陡峭,通幽小路,舉步維艱。我只能朝此方向行了四十分鐘,茂密叢林彌漫着原野風味,樹葉都沾滿了晶瑩皎潔的水珠。“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這毛毛雨不在傾注,而在透潤大自然的景物。一看手錶,離旅店用飯時間不遠,雖然秋山夕照已被濃雲微雨遮蓋了,於是快步返回市區,無可奈何地念着宋詩人陳造的:

鳥息我亦倦,行行取徑微,
石稜妨錯足,藤蔓每鉤衣,
森木各天籟,連山同夕暉,
推門吟袖冷,滿帶野風歸。

 

  Giotto Hotel是寺院改成的。我的房間在地牢的底層,拉開窗幕,一奇景奔入眼底,原來此寺院沿山建造。Spoleto的盤谷就在我腳下,Chiascio河在平原內迴旋,打了幾個銀圈,然後和Tiber河合流,湧向羅馬去。無際的田野上矗立着大教堂St. Mary of the Angelo,是聖方濟歸天處。他在塵世最後一句話是“主啊!我將你的子民交回你,我再沒有能力照顧他們。”就此結束了高風亮節的一生。窗外幾株野紅菊,在風雨中搖曳震盪,花瓣已零落不堪了。我想起魯迅“秋夜”中一段:

那瑟縮的小紅花,
正做着美麗的夢,
夢見春天的到來,
夢見秋天的到來,
夢見瘦的詩人把眼淚滴在最後一瓣上。

淋浴的水幾秒鐘後轉冷,我咬着牙忍受,想起聖方濟茹苦含辛的生活,怎敢為這小事向櫃面投訴呀!入夜房間沒有暖氣,奇寒滲骨,我除了用齊毛氈,床蓋被,還穿了冷衫上床。

夜聞猛雨拌花盡,寒戀重衾覺夢多。

  夢倒未必有,我趁難以入睡之際憶及聖方濟軼事三則:
  (一)他收了一女門徒St. Clare,她本是一王侯的女兒,才貌出眾,拜倒石榴裙下者不可勝數。聽了聖方濟的傳道,她毅然放棄錦衣玉食,追隨聖方濟左右,在一森林內被他剃髮作修道女。後來她成了修道女之首,逝世後屍體不壞,在St. Clare教堂內遊客可見到她的真身,但已成木乃伊,面呈灰黑色。
  (二)十字軍圍攻Damietta時,聖方濟長途跋涉赴埃及,旅途中寄寓一客棧。一班不良分子企圖摧毀他多年來的修行,買通一有傾城之貌的妓女引誘他。他來者不拒,笑對妓女說:“來罷,我一定滿足你的需要。”跟着寬解衣服,躺臥在大火爐旁,熊熊烈火灼向他肉身,他無動於中,連毛髮也未被燒焦。妓女看得呆了,霍然跪在他身前懺悔認罪,懇求從良。聖方濟穿回衣服,一手將妓女拉起來,收了她作門徒。
  (三)埃及的土王Sultan al-Malik al-Kamil聞聖方濟大名久矣,素敬慕他的為人,知他蒞臨,立即召見他,但預先製一難題看他如何應付。土王座前鋪了一張織了十字架圖案的地氈。若他踏着十字架和土王說話,對基督藐視甚矣。若繞道而行呢,對土王甚不尊敬。聖方濟毫不猶疑站在氈上會見土王,土王問他:“你如此糟塌十字架,豈不是言行不符呢?”聖方濟侃侃回答:“我主釘十字架時有二江湖大盜相陪,他的十字架已給了我們,你們的十字架是大盜的,我有何顧慮呢?”土王凜然動容,答應和十字軍和解,各釋干戈,且禮送聖方濟回十字軍陣營。

  我隨着潮湧般的人群踏入聖方濟大教堂。這龐大的建築物是兩教堂組成的,下層教堂是羅馬式Romanesque,上層教堂是歌德式Gothic。上層教堂金碧輝煌,四周都是價值連城的藝術寶庫。Giotto(1267-1337)的二十五幅畫述盡聖方濟的一生,從年青騎士直至得道升天。牆的上半截是Pietro Cavallini三十三幅取材於舊約聖經的故事。十四世紀時的意大利文盲佔人口大半數,這些壁畫充當教科書,使老百姓對基督教有點認識。可惜Cimabue在奧堂(apse)和袖廊(transept)的新約故事多褪了色,因為他選擇的顏色多含鉛粉,不能持久,其中的精華如釘十字架,啟示錄異象等定會隨年代消失。下層教堂燈光柔弱,壁畫多是Simone Martini和Pietro Lorenzetti等名家的傑作。遊客要頻頻投入角幣,亮着牆燈,方能看得清楚。我沿着右邊石級踏進地牢小教堂,內陳列了聖方濟的草鞋和襯衣,且有他的詩集Canticle of the Creatures的殘頁,見到了這些遺物,我悟到聖方濟不是那遠不可近的聖人,而是一和靄可親的長者。中堂(nave)石級底是一密室,藏着他和四位門徒的石棺。這教堂在歐洲中不算華麗,其特色是集有很多文藝復興時代名畫家的作品,都是他們專程到此留下不朽的墨寶向此一代偉人致敬的。

  聖方濟四十三歲那年終於見到了異象,蒙神呼召,雙眼被劇烈的靈光照盲;手腕和腳板流出鮮血,宛若被釘了十字架。他是第一位神用stigmata顯靈於身上的人,他自知不久人世,極力用餘生整理他創出的流派Franciscan Order的業務,彼時跟從者已上萬人。他的健康如江河下瀉,終於兩年後沉痾難起,他處世格言是:“將你的一切分給窮人換取天上的財富”。一生兩袖清風,一貧如洗,從沒有為自己向人索取任何東西。彌留時去函在羅馬的好友兼門徒王侯夫人Madonna Giacomo dei Settesoli要求她施捨一壽衣給他入殮。她接信後帶了壽衣間不容髮地趕到亞西西,見到了他最後一面。於是他含笑而逝,遺言要掩埋在地獄山的亂葬崗,那是乞丐,和死囚的埋骨地。他一生和被社會遺棄之徒為伍,務從薄葬方適合他的身分。今天聖方濟長眠處築了一宏偉壯觀的教堂非他始願所及且違反了他平生素志的。

  聖方濟大教堂的營建是門徒Brother Elias的功勞。他知道很多城市如Perugia等都企圖搶走老師的遺體,所以閃電式將聖方濟葬在一隱晦處,並在各地募捐足夠費用建此大教堂。Brother Elias也是一代奇人,曾充任神聖羅馬皇帝Frederick II的參謀。他並不效老師苦行修身,導致聖方濟的正宗門徒對他不滿,曾一度被教廷開除教籍,年邁時教皇Pope Innocent IV方恢復他的教籍。聖方濟創的Franciscan Order在聖人生前已被教皇Innocent III認許為基督教的正宗。Innocent III行事大刀闊斧,是一位不擇手段的政治家,作為一宗教首領大受物議。我認為他在西洋史上功多於過:(一)他栽培了神聖羅馬皇帝Frederick II,這義子是他真正的薪火傳人,學到了他全部的政治技巧。(二)他庇護了聖方濟,使聖人的奇行在宗教專權和文化盲塞時代不被視為異端。有一好友讀完了“西西里島薰風吹得遊人醉”,對Pope Innocent III的生卒年質疑。我現在此澄清,他的生卒是(1161-1216),任教皇時期是(1198-1216)。

  亞西西是一別開生面的城市,可貴處不單止在山明水秀,而是超塵脫俗。我提到亞西西便想到那衣衫襤褸,穿着一雙草鞋為窮人病人服務的瘦削僧人。留名青史的人,下者立功,中者立言,上者立德,聖方濟是上上人物,他是基督的化身。亞西西,聖方濟,和Franciscan Order同是永垂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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