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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詩說

解夢

 

  清代筆記“續閱微草堂”有如此一段記載:

紅樓夢…自八十回以後,脫枝失節,終非一人手筆。有人曾見一舊時真本,後數十回文字皆與今本絕異。榮寧(賈府)藉沒後均極蕭條;寶釵亦早卒;寶玉無以為家,至淪為擊柝之流;史湘雲則為乞丐,後乃與寶玉成夫婦,故書中回目有‘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之言也…

史湘雲菊花詩暗伏“白首雙星”

  近代紅學家周汝昌據此大做文章,索隱摘微,推出賈寶玉,史湘雲屢遭離亂,皓首重逢,恍如隔世,貧困中草草共諧連理。紅樓夢第三十一回寫史湘雲在薔薇架下檢拾得一金麒麟,是賈寶玉日常佩戴的,所以此回回目是“因麒麟伏白首雙星”,點出賈史二人“白頭偕老”也。我是同意周汝昌推論的。史湘雲是紅樓夢僅次於林黛玉,薛寶釵的第三女主角,是寶玉另一表妹,胸懷坦蕩,天真爛漫,行事光明磊落,比起林薛二人,心無城府,好似霽月光風,是另一種性格,且詩才出眾,俊逸處直逼林薛。寶玉賞識此表妹,不下黛玉,前八十回說她配公子衛若蘭,但嫁後夫早卒。這好姻緣終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不久夫家母家因政治因素破敗,湘雲輾轉流離湖海間,胼手胝足為生,久經磨煉後,形容憔悴,苦難中偶遇寶玉,時寶玉元配寶釵已病逝,於是順水推舟,二人遂成眷屬。我認為這樣的故事佈局極盡盪氣迴腸,沒有浪費前八十回細筆寫湘雲的墨汁。
   湘雲晚年嫁寶玉,在她寫三首菊花詩內可找到點線索:

供菊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
隔座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
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這詩開始便說琴酒是雅事,若桌上供着一枝菊花在瓶內,真是錦上添花了。那幽香隱約地傳入鼻蕾,好像將園中小徑上的露珠灑在座中,頭三句輕易地描出供菊的意境。大嫂李紈雖將此詩評為第八,林黛玉非常推重此詩:“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背面敷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道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遠。”其實頸聯上句也是很精警:“霜清紙帳來新夢”的“霜”字出自陶淵明詩:

  芳菊開林間,青松冠巖列。
  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

和蘇軾詩句:“菊殘還有傲霜枝。”真是添盡於菊花身份。從霜清的園圃移入紙帳內的書室,確是給菊花簇新的環境。最後點出菊花開在桃李之後,春風已逝,秋氣肅殺之際,這孤標傲世,確實和詩人氣味相通。
  “供菊”亦隱藏着湘雲和寶玉的關係,開首兩句輕寫少年時期在大觀園內花圃錦簇的琴酒生涯。“隔座香分三徑露”說寶玉先有意中人黛玉,境中人寶釵,輪到湘雲,分香露的是第三徑了。“拋書人”是湘雲;“一枝秋”是寶玉,重聚的境地“霜清紙帳”,以紙為帳的床席當然不能抵禦那清霜寒氣。“來新夢”是二人終成夫婦,踏上另一境界也。“圃冷斜陽憶舊遊”,在貧困的晚年共同回憶青梅竹馬的生活,往事不堪回首矣!“春風桃李未淹留”即是“三春去後諸芳盡”,大觀園裙釵,死的死,去的去,風流雲散,只剩下他們二人牛衣對泣,(傲世同氣味亦隱含為世俗不容之意)“樹倒猢猻散”,言猶在耳,屈指已三十多年矣!

對菊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蕭疏蘺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李紈評此詩為第五,因為她很欣賞“科頭坐”,“抱膝吟”兩詞。“竟一時也捨不得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的確這兩詞不僅是對仗工整,且把“對菊”的情景,刻畫得淋漓盡緻。“科頭”是開科取士的榜首,捧菊花為花中之王也。“抱膝吟”寫書生的酸腐氣,躍然紙上,其實此詩遠不及“供菊”的含蓄,頸聯兩句引菊花為知已,同是遺世獨立,出塵不染,意境非常超逸。此詩暗寫湘雲重會寶玉,機緣難得,貴比金也。時二人在人海浮沉,歷盡風霜,所以“一叢淺淡一叢深”,二人皆一貧如洗,只能在“蕭疏蘺畔”,“清冷香中”互相慰藉罷。“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君”是寶玉;“我”是湘雲,湘雲是寶玉的紅顏知己。是不容置疑的。大半生已靜靜地渡過,不能再辜負荏苒秋光,彼時“故交零落散如雲”,剩得他們二人相依為命,要好好珍惜這夕陽的餘暉了。

菊影

秋光疊疊復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踏碎處,憑誰醉眼認朦朧。

  不知何故,此詩竟不上榜。寫菊花的影子很貼切傳神,尤其是頷聯上句的窗外花影,被那微弱的燈光照射着,遠近依稀可分。下句的東籬月色,隔了笆的木板,將圓月破了,花影鎖在虛無飄渺中,跟着頸聯說:這影子留下了花的靈魂,而這“霜印”(即花影)終不可以永恆地刻下來。這即和離,虛與實的詩意,美極了,使我聯想到後來湘雲,黛玉中秋節聯句:“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凄清極了!和“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憑此二句,便可和此次作詩競賽的冠軍,黛玉“詠菊”的頷聯“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一較高下。請注意自陶淵明後,在詩人眼中,霜和菊花已難解難分了。現實是殘酷的,菊花也有暗香踏碎的地方,只好推作半醉半醒的龍鍾步伐罷。此首詩暗示寶玉,湘雲最終的關係。曹雪芹對賈寶玉最後的安排是“貧窮難耐凄涼”,受不了生活煎熬,毅然“懸崖撒手”,拋下妻婢,出家為僧,“寒芳留照魂應駐”是湘雲對寶玉的永遠懷念,“霜印傳神夢也空”是湘雲對他們夕照餘情的恆久嘆息,應了她寫白海棠詩二句讖語:“自是霜娥偏耐冷,非關倩女欲離魂。”湘雲和當年怡紅院婢女麝月是跟隨寶玉最後二人,麝月在寶玉華誕時抽到“開到荼蘼花事了”一簽,這義婢在繁華事散,諸芳去盡後仍跟隨着舊主人,晨昏照顧,甘於食貧,確是難得,所以熟諳紅樓舊事的脂硯齋寫下“雲自飄飄月自明”的評句。林黛玉“菊夢”一詩開句是“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點出“雲”“月”二人,此時已是暗香踏碎,花無全軀了。人生一切都是醉眼朦朧中一幻覺罷!湘雲和寶玉晚年短暫的姻緣,終是“白首雙星”,“雙星”是牛郎,織女二星,永隔銀河,遙遙相對。寶玉為僧,湘雲滯留塵世,仙凡永隔,好比牛郎,織女二星,所以“紅樓夢”以大悲劇收場也。

 

薛寶琴詩暗示自身結局

  薛寶琴是寶釵的堂妹,紅樓副十二釵之一,同屬“薄命司”。紅樓諸女都有詩,詞,歌,或謎語暗示終身,薛寶琴也不例外,她的梅花詩就是她的結局預言。此詩寫梅花由盛而衰就是她一生的反映,她出自高門望族,青年時享盡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不幸地晚景凄涼,歷盡人間冷暖滄桑。“閒庭曲檻無餘雪”的“雪”是指“薛”。薛家驟經巨變,舊業盡失,朱門綺戶,庭院林園,曲檻迴廊已沒有姓薛的份兒。寶琴的母家完了!“紅樓夢”前八十回提到寶琴已許配給都中梅翰林之子,似乎這婚姻並不如意。“流水空山有落霞”使我想王勃的文句“落霞與孤鶩齊飛”。這孤鶩徘徊於流水空山間,可見得寶琴下半生是極盡飄零憔悴的。昔日繁華已隨紅袖笛的餘音而去。美景好運也像絳河槎一去不復返了。人老珠黃,形神交瘁,昔年色相已付流水,只能以系出名門的瑤臺種作解嘲和聊以自慰罷。何以嫁後遽致此呢?我們從她的一首“真真國女兒詩”看出些端倪。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似乎寶琴晚年居留在南海一島上,是佈滿雨林的瘴氣烏煙之鄉。所謂“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也。這是和中原文化絕對隔絕的。風月依然,人事變遷。“情緣自淺深”的“自”字頗耐人尋味。是否寶琴的丈夫梅翰林之子早夭,寶琴逼於生計或紓解母家大難,遂嫁給南海一土生王?她與前夫同氣相投,恩愛彌篤;而她與後夫婚姻是買賣性的,所以情緣有各自深淺之別也。雖然萬里投荒,故國之思,家鄉之情,常縈腦海,自嘆紅顏薄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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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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