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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上)

郁琪

 

  “恨客裏,光陰虛擲。”
   北加州的天氣總是那麼的晴朗,陽光把海灣大橋投在碧綠的水上,吹來一陣風,橋影在銀白的光裏閃耀。
   可欣駕着墨綠的跑車在橋上飛馳。本來從貝其利到舊金山的車輛,是在上層行駛的,今天因上層舉行慈善步行,只有行人用,到舊金山的車輛轉到下層,和由舊金山回程的車輛共同使用。單程行駛的現在變成雙程,三十多年來習慣單程在橋上駕駛,現在突然改了,可欣也覺得蠻新鮮的。其實,對她來說並沒甚麼有奇的。記得當年她剛到美國升學時,海灣大橋上下兩層都是雙向行駛的,下層右側也供火車使用。後來改為單向行駛,車軌道也拆了。
   今天又改成以前一樣,勾起了無限回憶,三十多年前年輕大學時代的生活,片片段段在腦海中浮現,她嘴角也掛起絲絲的微笑。
   她,中等的身材,一百十磅左右,五呎五吋高,不算很胖,穿着一套淺藍色的衣裙,稍施脂粉,墨黑的髮夾着幾根銀白,紅色細框雙焦的眼鏡,絲絲的笑容,看起來也是可親的。
   車上的收音機傳出維華第的“四季”,這首古典曲,這幾年在電台播的多了,音樂會也常奏,連電視廣告也用,古典也變成流行曲。車跑到橋的一半,可欣把收音機轉到專播五十年代歌曲的電台,一首她熟識的歌:

  他們
  問我何知曉,
  我所愛誠真。
  但…
  煙霧滲入你眼睛。…

  樂曲把可欣牽進了那深深的往事,如夢。

  她的生活節奏,總是那麼平穩有序。每天早上都是六時起床,床邊的收音機也是那時候響。在沒響之前她已醒了。聽了十分鐘左右的音樂,亮了床頭燈,她從暖暖的被窩裏爬出來,到浴室洗滌。一星期七天日日如是,風雨不改,就是週末也一樣;本可以睡晚點,她照樣六時起床。
  今天是星期天,起床梳洗後,弄了早餐,坐在廚房裏的小桌,一面吃早點,一面翻開厚厚的報紙,在粉紅色藝術音樂專欄,查看有甚麼好的音樂會或畫展的消息。七時四十五分左右便離開家,駕車到舊金山華岸的教會。因今天灣橋上層不能使用,可能會堵車,她也提早離開家。
  教會在舊金山華岸,星期天找地方停車是大問題;通常要花一段時間,才找到停車的地方。幸虧可欣在二十年前買下了四個單位的房子,她的八十多歲的父親住在其中一個單位,其餘的租了。一抵達華岸,她便把車停到積森文街夾格林街的那一座房子的車庫裏,也免了不少的麻煩。
  她的爸爸在上星期到香港和中國大陸旅行,房子空着。
  可欣停了車,給爸爸收集信件,到房內巡了一巡,然後步行到教會去。她,總是第一個到教會的。打開大門,便進入右側的辦公室,把手袋放到辦公桌的抽屜裏,轉身到大禮堂去,亮了燈,由中間走道向前走,小心左右查看,若有聖經或詩歌冊擱在凳上的,就把它放回該放的架上。
  今天是教會青年特別禮拜:主席,司事,詩班,司琴和證道都由年輕人負責。本來在星期天一向忙得不開交的可欣,今天卻來得空閒;忙慣了,現在沒事做,覺得有點難受。失落地回到到辦公處讀聖經。
  可欣成了基督徒已有四十多年,當年在香港高中二年級時,在葛培理主持的奮興佈道會裏決志;然後,受洗加入教會。中學畢業後負笈到美升學,至今都留在灣區:先在城市大學攻讀,後來轉到加州大學,又到史丹佛大學讀博士,畢業後也在金山舊做事。一直是這間教會做禮拜服事,算起來也三十年了。幾十年來在教會司琴,詩班的指揮,教會中的音樂事工,都是她負責;她在音樂上的恩賜,在這方面發展,必有一番成就。當年升學,為了固定的生活,一窩蜂地就選了化學為主修科。
  十五分鐘後,便是禮拜的時間,大堂裏也坐得七七八八。可欣選了左側最後一行的位子坐下。平日坐在風琴前的她,今天的青年崇拜,節目跟往日不同,司琴也由年輕人負責,不是坐在熟識的位子上.感覺到有些失落。
  當主席的年輕人走到面前,說:
  “林老師,時間已經到了,司琴的培樂還沒到,麻煩您暫時代司琴。”
  可欣看了手錶,已是十一點了,眉心一緊,道:
  “這小子,又怎了?真是,責任心在哪裏呢。”
  一繚柔和的聖樂飄出,在會眾間穿梭,驅散了噪雜,安定了禮堂的氣氛,呈現一片安寧。
  主席跑上講台,崇拜程序開始了。可欣向禮堂大門張望,還不見培樂的影子,心中更加焦急。唱詩,報告等崇拜程序過了幾項,還是見不到他!
  培樂,向來遲到,星期天也不例外,不過今天他擔任特別音樂項目,應該準時的。唉!培樂就是培樂,那有責任感這回事。可欣本來平靜的情緒,湧起了煩躁的浪波。
  在會眾底頭禱告時,喘着氣的培樂在她身邊輕輕的說:
   “老師,對不起!”
  她抬起頭,盯着眼,無奈地:
  “真是…。”可欣把位子讓了出來,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培樂,十九歲的青年,高瘦的個子,較黑的膚色,穿着白色的西裝,白色領的黃色襯衣,沒領會,一雙灰色的球鞋,右肩掛着淺褐色的皮背包。
  主席禱告完畢,抬起頭,看到培樂已在,宣佈道:
  “現在特別音樂節目,請培樂弟兄為我們演奏。”
  他把擱在膝上的背包放到座位,從座位站起來,整理衣服,把掉在額前的頭髮掠好,走到另一側的鋼琴前坐下,在準備按琴鍵時,又站起來向會眾說:
  “對不起,今天要演奏的有更改,不是程序表上的那首二十世紀的音樂,而是幾百年前巴哈的作品:‘耶穌,人們渴望的喜悅’。”
  可欣,見到培樂,就好像見到當年的先勇。培樂的爸爸先祺和先勇,他們倆兄弟長得很相似,朋友也常認錯人。見到培樂使可欣想起先勇。他們這對戀人,在一般情況下早已結婚,成家立室。
  早在二十年前,先勇向可欣求婚,因為先勇還沒成為基督徒,她沒答應。其實,先勇雖然不是基督徒,星期天到教會去還比一般的人多,他很少到可欣的教會,而常到西素.威廉去的“彩虹聚會所”的西人教會。一年復一年,時間就這麼溜地過去,也是同一原因,他們沒能成婚。
  可欣是一個好基督徒,靈性也很長進,工餘也到神學修些神學課。在教會事奉也很熱心,司琴,指揮,青年導師,主日學老師,又是教會的執事;多年來也帶領不少人成為基督徒,偏偏就不能使先勇受洗。她在無數的禱告中把先勇交託,總不明白,為甚麼神不聽她的禱告。也許,神有祂的旨意吧!
  兩年前,先勇因車禍去世。她沒能讓他悔改歸信基督,可欣的心田披上重重的陰影。幾十來的朋友,最愛的棄世先她而去,生活的節奏起了騷擾,精神十分沮喪;向來滿有活力的,也怠慢下來,無精打采地。
  人畢竟是人,有血有淚的,有情也有慾,有自私也有妒嫉,有軟弱也有懷疑,可欣也不例外。她自成為基督徒以來,經過不少的風浪和困苦,總在交託裏安然渡過;困苦是受過了,經歷中神從不會給她負不起的擔子。每次風浪後,也學了不少的功課,生活也比以前豐富,靈命也長進一層。深信神有祂的旨意,她最大的願望是先勇能成了基督徒。
  唉!可是他現在已經去世,心願都成了泡影。曾這樣問神:為甚麼?
  心想神有祂的旨意,對這事她始終不明白。心中挑起了疑惑,懊悔。本來堅決的信心,捲起了波浪…。
  一陣冷風,吹皺了心田一池靜水,掀起了波浪,擊打在信心的岩石上,捲起白雪似的泡沫。
  人生的道路上,有晴也有雨。晴朗時行走,匆匆地昂首邁前,身邊的事物往往忽視。一場暴風雨後,泥濘的途上,地上積了一窪窪的水,俯首小心翼翼的前進;污水裏見到自己的影子,一腳不留神踩到水裏,影子也濛糊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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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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